九月初八。
崔呈秀的《乞骸骨並辭兵部尚書疏》極其準時、並且言辭卑微地出現在了朱由校的禦案上。
在這封奏摺裏,這位權傾朝野的五虎之首,把自己貶低成了一個才疏學淺、疾病纏身、甚至連處理部務都力不從心的廢人,隻求皇帝能念在往日苦勞的份上,讓他辭去兵部尚書一職,專心幹好都察院的本職工作。
朱由校看著這封摺子,嘴角的冷笑都沒有了。
這就是明朝的官員,隻要屠刀足夠鋒利,他們能比最馴順的家犬還要聽話。
“批紅。”
朱由校將摺子扔給一旁的王體乾。
“恩準。兵部尚書一職,暫且空懸。”
隨著崔呈秀的“主動”退位,原本因為錢謙益被徹底幹碎、溫體仁入閣而壓抑的外朝,再次掀起了一陣詭異的波瀾。
大明朝的兩大實權部堂,同時缺人了。
一個是禮部尚書,原主人溫體仁剛剛升任內閣大學士,位置空了出來。
一個是更要命的兵部尚書,掌管著大明全國的兵馬排程和軍火采買,這是在遼東戰事如火如荼的節骨眼上,最燙手、但也最能撈取政治資本的位子。
但這一次,沒有人敢再跳出來搞什麽“九卿會推”、去逼迫皇帝“公推公進”了。
錢謙益在西苑挑大糞的那身短褐還沒穿熱乎呢,這滿朝的言官,誰敢在這個時候去觸皇帝的黴頭?
所以。
這兩個至關重要的職位,這滿朝文武,甚至包括那條剛剛上位、準備大殺四方的內閣新惡犬溫體仁,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他們都在等,等那個坐在深宮裏的暴君,展現他對於大明軍事版圖的最終構想。
乾清宮,西暖閣。
朱由校負手站在巨大的天下輿圖前。
他的目光沒有停留在江南那富庶的膏腴之地,也沒有在剛剛查抄出來的巨額白銀賬本上流連,而是死死地釘在了這幅地圖的東北角。
山海關、寧遠、錦州、以及那片被建奴鐵騎踐踏得支離破碎的遼東黑土地。
錢搞搞到了,西山兵工廠的架子也搭起來了。
火藥的國標正在摸索,手工打造的“天啟一號”燧發槍,證明瞭工業降維打擊在這個時代的可行性。
但是。
再先進的火槍,再威猛的火炮,也需要由人去扣動扳機,也需要有一個懂行並且不受文官集團內耗影響的軍事主官去統籌排程。
如果是以前,這個兵部尚書的位子他可能會毫不猶豫地塞給一個閹黨的鐵杆心腹。
因為隻有閹黨,纔不會在軍餉采買上和東林黨沆瀣一氣,坑害皇帝的內帑。
但現在不同了。
現在的朱由校,是個必須從戰略全域性出發考慮的掌舵人。
閹黨裏有將才嗎?
有,但極少,大部分都是崔呈秀這種為了斂財而不擇手段的政客。
遼東的戰局,甚至整個大明的北方防線,到了危險的邊緣。
光靠西山那剛剛起步、還沒能形成成建製規模列裝的幾把火槍,根本擋不住黃台吉那鋪天蓋地的八旗重甲。
必須有一個能夠真正壓得住陣腳,能夠不被東林黨暗算,同時在建奴麵前極有威懾力的老將來坐鎮兵部!
朱由校轉過身,從禦案的一疊早就備好的檔案中,抽出了兩份厚厚的履曆。
這是他昨天連夜讓東廠從吏部檔庫裏調出來的。
兩個名字,顯眼地映入他的眼簾。
孫承宗。
袁可立。
如果是在穿越前,朱由校作為一個普通的明史愛好者,或者是跟著主流史學界的定論走。
他可能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第一個人——孫承宗。
這位大明朝最正牌的帝師,原主天啟皇帝的老師。
也是曆史上東林黨和整個清流集團,在遼東戰局上塑造出的一座豐碑。
他構築了關寧錦防線,不僅被文官集團極力吹捧,更是在後世的很多文藝作品中,被描繪成了一位因為閹黨排擠而壯誌未酬的絕世名將。
如果是現在的崇禎在位,他絕對會立刻把孫承宗請迴來,甚至賦予其督師遼東的無上大權。
可朱由校不是崇禎。
他腦子裏裝著的,是一個理工科材料工程師的思維邏輯。
他看人不看名氣,不看道德文章,隻看投入產出比!
隻看實打實的戰績和耗費的資源!
“孫承宗……”
朱由校看著這份履曆,鼻腔裏發出一聲極輕但不屑的冷哼。
“好一個帝師。好一個關寧錦防線。”
他太清楚這位老大人在遼東的那些“豐功偉績”了。
孫承宗在遼東督師的這幾年裏,他主推的戰略就是“以守為攻”。他瘋狂地在關外修築城池,把整個遼東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磚瓦工地。
寧遠、錦州、大淩河……一座座城池拔地而起。
但結果是什麽?
結果是大明朝原本就捉襟見肘的國庫,被他這一通瘋狂的基建,徹底掏空了!
每年幾百萬兩的遼餉,砸在這條防線上,連個響都聽不到。
而更要命的是,這種純粹的防禦戰略,不僅耗費了恐怖的補給,而且徹底喪失了戰場上的主動權!
建奴想打哪裏就打哪裏,他們可以從蒙古繞道,可以直接攻擊你防線的薄弱點,你修的城池再厚,裏麵沒有能打敢拚的野戰部隊,最後還不是成了被困死的孤城?
最讓朱由校難以忍受的是在天啟五年。
也就是孫承宗督師遼東勢力最大的時候,爆發的那場窩囊的“柳河之役”!
那場戰役,本來是孫承宗為了堵住朝野上下對他“耗費巨資而不見勝績”的彈劾,強行下令發動的反擊戰。
結果呢?
因為將帥不和、指揮失誤,甚至在渡河時遭遇建奴伏擊,整個大明的精銳部隊在這場小規模的遭遇戰中,不僅沒能斬首多少建奴,反而折損了看重的幾百神機營火器手,甚至連大炮都丟了!
這場戰役,是孫承宗名將光環上永遠無法洗刷的汙點。也是魏忠賢及其閹黨勢力,最終以此為藉口,將其排擠迫使他辭官求歸的直接導火索。
“花了幾千萬兩銀子,修了一堆最後全被建奴攻破或者自己放棄的破城。”
“帶出的所謂‘關寧鐵騎’,最後不僅沒能去野戰殺敵,反而成了尾大不掉、軍閥化的私兵,天天逼著朝廷要軍餉。”
“這種隻會吸血的防守戰術,朕要你這兵部尚書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