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公公,留步。”
就在魏忠賢即將走下漢白玉台階時,一個極輕的老太監聲音從身後傳來。
魏忠賢迴頭,看到了司禮監掌印太監王體乾。
王體乾依然是那副笑眯眯的彌勒佛模樣,隻是那笑容此刻怎麽看怎麽覺得滲人。
“王公公,皇爺還有什麽吩咐?”魏忠賢趕緊斂去思緒,換上一副假笑。
王體乾走下台階,左右看了看,確認那些大漢將軍都離得足夠遠後,才壓低了聲音,從袖口裏抽出了一張薄薄的、連印章都沒蓋的白紙條。
“廠公啊。剛纔在暖閣裏,皇爺交代了您兩件事。這第三件……”王體乾將紙條塞進魏忠賢的手裏,“皇爺說,看您剛才嚇得夠嗆,就沒當麵交代,讓咱家替他把這道口諭傳給您。”
魏忠賢渾身一緊,趕緊用雙手展開那張紙條。
上麵隻有簡單無比、筆鋒冷硬的一行硃砂字:
“當年負責修繕三大殿的,可是兵部尚書崔呈秀?”
嗡——
魏忠賢隻覺得一股比剛纔在暖閣裏還要徹骨一百倍的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崔呈秀!
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左都禦史!
這是大明朝除了內閣之外,實權最重的兩個位子。
更重要的是,崔呈秀是他魏忠賢的幹兒子!
是整個閹黨集團除了他之外的“五虎之首”,是閹黨在朝堂上最鋒利的爪牙之一!
皇爺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極其突兀地點了崔呈秀的名字,而且提的還是“修繕三大殿”這種極其要命的破事!
聯係到前幾天坤寧宮那根被砸開、裏麵灌滿了水銀的金絲楠木立柱……
魏忠賢的臉瞬間變得煞白,連嘴唇都在不受控製地發抖。
“王……王公公……”魏忠賢嚥了口唾沫,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皇爺這是……”
王體乾依舊是那副溫和的笑容,但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拍了拍魏忠賢的手背。
“廠公。皇爺死而複生,這幾日雷霆手段,可不光是為了收拾那些東林酸儒和外朝貪官啊。”
“這大明的朝堂,這紫禁城的地界,皇爺是要把它打掃得幹幹淨淨、一塵不染的。”
“修繕三大殿的事,不管崔大人當年是不是真的知情,也不管是不是那些方士瞞天過海。”
王體乾深深地看了一眼魏忠賢。
“隻要過了崔大人的手,隻要那毒水流進了坤寧宮。皇爺的心裏,就容不下沙子。”
“皇爺沒發駕帖直接拿人,而是讓咱家把這張紙條遞給您,這是在敲打您,也是在給您體麵。”
“接下來該怎麽做,廠公是個聰明人,就不用咱家多嘴了吧?”
王體乾說完,甩了甩拂塵,轉身重新走進了西暖閣。
魏忠賢站在原地,手裏死死地捏著那張輕飄飄的紙條,卻感覺這紙條比那兩箱子白銀還要沉重千萬倍。
敲打!
這是雷霆萬鈞之後的帝王敲打!
皇爺收拾完了東林黨,扶持了溫體仁,現在,屠刀終於不可避免地指向了已經有些尾大不掉的閹黨內部!
這是政治平衡,更是對權力的絕對迴收!
崔呈秀啊崔呈秀,你這個連自己脖子上掛著催命索都不知道的蠢貨!
魏忠賢咬了咬牙,一種為了自保可以犧牲一切的狠辣在眼中爆發。
“來人!”
剛才一直候在遠處的幾個東廠番子立刻跑了過來。
“備馬!去兵部尚書崔呈秀的府邸!”
“沒有咱家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聲張!”
申時初刻。
京師,宣武門外,兵部尚書兼左都禦史崔呈秀的豪華府邸。
這座占地極廣、雕梁畫棟的府邸內,此刻正彌漫著一種奢靡的酒肉香氣。
與前幾天那種風聲鶴唳不同,由於今天上午的平台召對,錢謙益被徹底扳倒,溫體仁入閣,整個東林黨和清流集團被閹黨和皇權聯手打得元氣大傷、抬不起頭來。
作為閹黨的二把手、五虎之首,崔呈秀覺得,那是萬歲爺對廠臣恩寵猶在的無上鐵證。
他覺得,他們閹黨的春天,又一次以更為顯赫的姿態降臨了。
此時,崔呈秀正穿著一身寬鬆的絲綢家居服,半躺在後花園的暖閣軟榻上。
旁邊的一個紫銅小火爐上,溫著上好的黃酒。
而在他的懷裏,正依偎著一個身段妖嬈、麵容嬌媚入骨的女子。
這是他最寵愛的妾室——蕭靈犀。
(注:曆史上,在崇禎朝清算閹黨時,崔呈秀被迫自縊,此女亦剛烈殉情,可見崔呈秀對其之寵愛及其本身之死硬。)
“老爺,今兒個朝堂上的事,妾身聽底下的管事們傳開了。”
蕭靈犀剝了一顆晶瑩剔透的水晶葡萄,用那鮮紅如血的指甲捏著,嬌媚地送入崔呈秀的口中。
“那號稱江南大儒的錢謙益,竟然被皇上打發去西苑挑大糞了?咯咯咯……那些東林黨的窮酸骨頭,這迴可是被徹底踩碎在泥坑裏了。”
蕭靈犀笑得花枝亂顫,那飽滿的胸脯在絲綢下微微起伏。
“廠公這出連環計,當真是讓人歎為觀止。以後這大明的朝堂,還不都是老爺您和廠公說了算?”
崔呈秀受用地嚼碎了葡萄,一把摟住蕭靈犀那不盈一握的纖腰,眼神中毫不掩飾那種權傾朝野的極度得意。
“哼。一群隻知道空談誤國的腐儒,也配跟老夫和廠公鬥?”
崔呈秀端起酒盞,一飲而盡。
“如今皇上大病初癒,最看重的還是咱們這些能替他辦實事、能替他攏住錢袋子的人,什麽溫體仁?不過是九千歲用來惡心文官的一條狗罷了。”
“老夫身兼兵部尚書,又握著左都禦史的言官大棒。”
崔呈秀自負地指了指紫禁城的方向。
“除了皇上和幹爹。這大明朝,誰還能動得了老夫一根汗毛?”
就在他話音剛落、準備和蕭靈犀再調笑幾句之時。
“砰!”
暖閣的房門被人粗暴地一把推開。
初秋的冷風瞬間灌了進來,將小火爐裏的炭火吹得忽明忽暗。
崔呈秀臉色一沉,剛想發作怒罵是哪個不長眼的奴才,但當他看清來人時,喉嚨裏的話硬生生地卡住了。
魏忠賢。
大紅蟒袍,陰沉著臉,就這麽一聲不吭地跨過了門檻。
他的身邊沒有任何隨從,隻有一雙如同餓狼般死死盯著崔呈秀的眼睛。
“幹……幹爹?”
崔呈秀嚇了一跳,趕緊推開懷裏的蕭靈犀,連鞋都顧不上穿,光著腳就從軟榻上滾了下來。
“幹爹您這大駕光臨,怎麽也不提前知會兒子一聲……剛纔在前朝痛打東林黨,幹爹您這雷霆手段,兒子和底下這幫人,可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啊……”
崔呈秀極力堆起那已經刻入骨子裏的諂媚笑容,試圖去攙扶魏忠賢。
而一旁的蕭靈犀也趕緊極有眼色地跪伏在一旁,連頭都不敢抬。
魏忠賢卻沒有去接崔呈秀伸過來的手。
他隻是用一種古怪、複雜,甚至帶著一絲幸災樂禍與憐憫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這個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五虎之首。
“佩服得五體投地?”
魏忠賢冷笑了一聲,走到那張原本屬於崔呈秀的軟榻上,反客為主地坐了下來。
“呈秀啊。這兵部尚書和左都禦史的兩顆大印,掛在你的脖子上,是不是沉得你連自己有幾個腦袋都不清楚了?”
崔呈秀心裏“咯噔”一下。
他在官場摸爬滾打這麽多年,那種屬於政治動物的嗅覺告訴他,出大事了,而且是衝著他來的!
“幹爹明鑒!兒子的一切都是幹爹和皇上給的!兒子若是有一絲一毫的僭越之心,叫兒子天打雷劈!”
崔呈秀連連磕頭,腦子瘋狂地轉動著,他迴憶著自己最近幾個月是不是得罪了哪個不該得罪的人,或者是收了錢沒給幹爹上供?
“僭越?”
魏忠賢搖了搖頭,他從袖口裏,緩慢地抽出了那張王體乾遞給他的白紙條。
然後,就在這暖閣昏暗的光線裏,將紙條輕輕地放在了旁邊的小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