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沒有出聲,沒有請示,隻是瞬間封鎖了大堂的每一個出口。
刀出半鞘,寒光四射。
領頭的錦衣衛百戶,手裏捏著一張蓋著東廠提督猩紅大印的駕帖。
他那雙在詔獄裏浸泡出來的陰鷙眼睛,冷笑著掃過這群平日裏高高在上的文官。
“哪位是負責給內官監采買銀料、定製造辦的李主事?”百戶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像極了地府裏拿著生死簿點卯的判官。
幾名官員的目光,帶著一種本能的恐懼和真實的切割意味,齊刷刷地看向了剛才那個拍桌子拍得最響的李明達。
李明達的臉色在刹那間褪去了所有的血色,慘白得像是一張放久了的宣紙。
他那身正六品的補服,此刻穿在身上,感覺就像是一件隨時會要命的壽衣。
但他還在強撐,作為清流官員的肌肉記憶,讓他色厲內荏地往前邁了半步。
“本……本官便是李明達。”他梗著脖子,試圖用大明律法來給自己壯膽,“爾等錦衣衛,光天化日之下擅闖六部中樞,意欲何為!”
“本官采買銀料,皆有賬目可查,乃是奉公行事!沒有刑部和都察院的行文,你們敢……”
他的話還沒說完,大堂門外的天井裏,傳來了一聲尖銳中透著無盡陰冷與暴戾的冷笑。
“奉公行事?好一個賬目可查。”
伴隨著這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堵在門口的錦衣衛力士如同被劈開的波浪,迅速向兩側退讓,齊刷刷地單膝跪地。
一個穿著大紅蟒袍、手裏撚著一串紫檀佛珠的幹癟身影,踩著高底皂靴,跨過破碎的門檻,不緊不慢地走了進來。
魏忠賢。
大明朝九千九百歲,司禮監秉筆太監,提督東廠。
“魏……魏公公!”大堂內的幾名郎中和員外郎,嚇得齊刷刷地倒退了一大步,後背死死地貼在牆上,雙腿不受控製地打著擺子。
魏忠賢沒有理會其他人,徑直走到李明達的麵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李明達甚至能聞到魏忠賢蟒袍上那一股常年浸淫在血漿中散發出的腥甜味。
魏忠賢伸出一根戴著翡翠扳指的手指,輕柔地,點在了李明達的胸口上。
“李主事。”
“你剛才說,你的賬目,清清楚楚。是雪花銀。是吧?”
李明達嚥了一口唾沫,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額頭上的冷汗如同黃豆般砸在腳麵上。
“是……下官采買的銀料,皆是足赤的庫平銀。撥給內官監打製宮中器皿,每一筆都有火耗和庫平的底根,絕對經得起查勘……”
“啪!”
毫無征兆,魏忠賢猛地一抬手,一記響亮到了極點的耳光,狠辣地抽在了李明達的臉上!
這一下力道極大,根本不是一個五十多歲老太監該有的力氣。
那是純粹的暴怒加持,直接將李明達這個養尊處優的文官抽得原地轉了半圈,頭上的烏紗帽“骨碌碌”地滾落在地,半邊臉瞬間高高腫起,嘴角撕裂,幾顆帶著血絲的後槽牙,直接吐在了紫檀木的桌子上。
“足赤的雪花銀?”魏忠賢的聲音突然拔高,變成了淒厲猶如夜梟啼血般的咆哮。
他猛地從寬大的袖口裏掏出一樣東西,那是朱由校今天早上在作坊裏,用那個“銀”勺子化出來的灰黑色金屬塊!
魏忠賢抓著那塊沉甸甸的鉛塊,殘暴地直接砸在李明達的臉上!
“砰!”一聲悶響。
李明達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鼻梁骨直接被砸得粉碎,鮮血狂噴而出,濺了滿桌子的公文。
他捂著臉,痛苦地倒在地上,像一條離開水的魚一樣瘋狂翻滾。
“你他孃的睜開你的狗眼看看!這是什麽?!”魏忠賢指著掉在地上的那塊灰黑色金屬,破口大罵,完全失去了所有所謂的朝堂體統,隻剩下最直白的市井狂吠。
“這是鉛!”
“是熔點連一分火都不到、劇毒無比的黑錫!”
魏忠賢轉過身,惡狠狠地掃視著大堂內所有噤若寒蟬的工部官員。
他的聲音在大堂內迴蕩,每一個字都帶著抄家滅族的血腥味。
“皇爺和皇後娘娘,天天用來吃飯喝湯的銀碗、銀筷子!”
“裏麵被你們這幫畜生,摻了足足四成的鉛!”
“你們為了貪那點一兩換十兩的銀子差價。”
“為了讓器皿熔點低、好打製雕花。”
“為了讓它分量重,好在賬麵上做平庫平的虧空!”
魏忠賢雙眼血紅,指著地上的李明達。
“你們這幫讀聖賢書的狗東西。”
“竟然敢給大明的九五之尊,喂這種能讓人斷子絕孫的毒藥!!!”
此言一出,轟——!
整個工部營繕清吏司的大堂,彷彿被投入了一顆威力巨大的隕石。
絕嗣的毒藥!
給皇帝和皇後下毒!
剩下的那幾名郎中和員外郎,大腦瞬間當機,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
他們中有人或許知道內官監和工部采買之間的貓膩,知道為了貪汙,會在金銀器裏摻雜使假,比如多加點銅,這在明末的官場上,早就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潛規則”和“漂沒”。
誰能想到,李明達和內官監那幫蠢貨,為了省事、為了貪得更多,竟然喪心病狂地摻了大量的鉛!
更要命的是,這事兒竟然還被皇上親自查出來了!
這還爭個屁的“與民爭利”?
這還上疏個屁的死諫?
這他孃的是誅十族的大罪!
“不……不!下官不知情啊!”地上的李明達顧不得滿臉的鮮血,像一條蛆蟲一樣在地上爬行。死死地抱住魏忠賢的皂靴,“廠公明鑒!廠公饒命啊!下官隻是負責批銀子采買,這……這具體摻了什麽料,是下麵那些造辦處的工匠和皇商幹的啊!”
“是他們欺上瞞下!是他們以次充好!”
到了這個時候,文臣推諉卸責的本能依然在發揮作用,試圖把一切罪過推給最底層的工匠。
“推給工匠?”魏忠賢冷笑一聲,一腳踹在李明達的心窩上,將其踹出兩米遠,撞在柱子上狂吐鮮血。
“你當東廠的番子都是吃幹飯的?!”
“你李大人在通州的那座三進三出的大宅子,你養的那幾房姨太太,難道是靠你那正六品,一個月連幾十兩銀子都不到的俸祿買來的?!”
魏忠賢從袖子裏掏出一張染血的供狀。
“內官監負責監造的那個王八蛋太監,已經被咱家在詔獄裏活活扒了皮!”
“他可是把你們之間怎麽分賬、怎麽拿鉛塊頂替雪花銀、怎麽對分火耗的勾當,吐得一幹二淨!”
魏忠賢不再理會像爛泥一樣的李明達,他猛地轉過身,目光猶如兩把淬了毒的鋼刀,盯著那幾個還在發抖的工部官員。
“皇爺有旨。”魏忠賢沒有展開聖旨,而是直接下達了死亡判決。
在這種時刻,暴力機器的執行力,遠比冗長的駢四儷六更有效。
“工部營繕清吏司,自郎中以下,凡涉案官員。”
“通同皇商,以毒物冒充貢銀,謀害龍體,意圖斷絕大明皇嗣。”
“此乃十惡不赦之謀逆大罪!”
謀逆!
這兩個字一出,等同於宣判了死刑,而且是物理意義上的徹底抹殺。
在大明朝,貪汙或許還能找個藉口花錢贖罪、流放、或者東山再起。
但隻要沾上“謀逆”兩個字。而且是“斷絕皇嗣”這種性質無比惡劣的謀逆,就算是內閣首輔黃立極來了,也救不下一條狗的命!
東林黨連個屁都不敢放!
“拿下!”魏忠賢大手一揮。
“是!”如狼似虎的錦衣衛立刻撲了上去。
“廠公!我們冤枉啊!我們沒有參與采買啊!”
“我等乃是朝廷命官!怎能不經三法司會審,便以謀逆論處!”
“放開我!我要麵聖!我要麵聖陳情!!!”
大堂內頓時哭爹喊娘,慘叫連連。
錦衣衛根本不管你喊什麽王法,直接掄起帶鞘的繡春刀,照著這些官員的嘴臉就是一頓殘暴的猛砸。
“砰!砰!”打落一地牙齒,打斷鼻梁,讓這些剛才還在指點江山的大人們,徹底喪失了發聲的能力。
然後,像拖死豬一樣,將這幾名身穿五品、六品補服的官員,硬生生地往大堂外拖去。
華麗的官服被撕扯成了布條,地上,留下了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血跡和屎尿失禁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