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溫大人,此事事關重大,不可妄言啊!”
短暫的沉默過後,一名都察院的禦史終於按捺不住內心的恐懼,顫抖著身子跨出佇列。
他強行穩住發飄的聲線,試圖做最後的掙紮,搬出了文官集團最熟悉的護身符程式。
“晉商世代為朝廷輸送邊關糧草,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這等牽扯甚廣的通敵巨案,必須有三法司詳查實據!大理寺、刑部、都察院未曾會審,豈能僅憑你閣臣風聞奏事,便定人叛國之罪?!”
有了第一個出頭試探的,剩下的文官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瞬間結成了利益的防線。
“臣附議!”戶科給事中史褷猛地站出來,指著溫體仁大聲嗬斥,“商人逐利,偶有走私夾帶,按大明律法罰沒便是!你溫體仁空口白牙,便要將穩固九邊邊貿的良善商賈打成建奴內應。若是逼得邊關商路斷絕,九邊將士吃什麽?這禍國殃民的罪責你擔得起嗎!”
“溫閣老此舉,分明是黨同伐異,意欲借機興大獄,羅織罪名!”
呼啦啦。
一大片緋紅與青綠色的官服湧動。
數十名言官、六部堂官自發地形成了一道人牆,將溫體仁死死地圍在中間。
他們群情激憤,引經據典,滿嘴的大局、邊關、律法。
但扒開這層道德的皮,裏麵全是血淋淋的護食本能。
他們必須保住八大家,因為保住八大家,就是保住他們自己項上的人頭。
丹陛之上,朱由校端坐在龍椅裏。
麵對下方群臣圍攻內閣大臣的亂局,他沒有發怒,更沒有出言阻止。
他甚至微微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坐姿,將右手支在龍椅的扶手上,撐著下巴,猶如在戲園子裏看猴戲一般,冷眼俯視著這場鬧劇。
這幫蟲豸,果然急了。
他太清楚這些官僚的底色了。
他們現在噴出的每一口唾沫,引用的每一句聖賢書,都不是為了什麽大明律法,純粹是為了掩蓋他們地窖裏那些見不得光的政治黑金。
他不打算自己下場去跟這些滾刀肉辯論。他今天放出溫體仁這條惡犬,就是要看他怎麽把這群偽君子的喉管活活咬斷。
麵對數十人的口誅筆伐,溫體仁站在人群中央,身形猶如一根釘死在金磚上的枯木。
他不慌,不亂,甚至連反駁的急躁都沒有。他任由那些飽含驚恐的唾沫星子噴在自己的大紅蟒袍上,隻是用一種看死人般的冰冷目光,一一掃過這些往日裏高高在上的同僚。
等周圍的叫罵聲漸漸因為底氣不足而減弱,溫體仁這才緩緩轉動脖頸,看向那名帶頭挑事的禦史。
他的嘴角裂開一抹殘忍至極的獰笑。
“風聞奏事?”
溫體仁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刺透骨髓的陰冷。
“本官既然敢在這皇極殿上開這個口。你們以為,我是空口白牙來跟你們打嘴仗的?”
他猛地一抖寬大的衣袖,聲音陡然拔高,宛如炸雷轟擊在皇極殿的藻井上。
“孫傳庭孫大人,已奉皇上密旨,在張家口堡外的大麻岔黑鬆林,連夜截獲了範家的走私車隊!”
“整整兩百車!兩千口生鐵鍋!五百支工部新造的鳥銃槍管!外加三萬斤提純的火硝!”
溫體仁伸出手,幾乎要戳到他的鼻尖上。
“史大人!你管這叫邊關良善商賈的走私夾帶?!誰家夾帶火藥和兵器出關?!這些東西若是送到黃台吉的手裏,明年開春,建奴的重甲兵就能拿著咱們大明的生鐵鑄成的箭頭,射穿咱們將士的喉嚨!”
此言一出,百官陣列中出現了一陣慌亂的騷動。
生鐵和火藥被拿了現行!這性質就完全變了。
但那名禦史依然咬著牙死撐,額頭上冷汗直冒:“就算……就算查獲了違禁軍資,那也是範家一家的過錯,查抄範家便是。怎可株連其餘七家,甚至誣稱他們叛國造反?”
“查抄一家?”
溫體仁仰天大笑,笑聲中充滿了暴虐的快意。他猛地轉身,目光猶如掃雷雷達般,從每一個文官慘白的臉上掃過,丟擲了那個足以震碎所有人心理防線的終極核彈。
“這幫國賊,為了消滅走私通敵的證據,為了保住他們地窖裏的贓款。範永鬥夥同其餘七家當家人,在太原城外,做出了這大明朝開國兩百年來,駭人聽聞的謀逆大案!”
溫體仁一字一頓,字字泣血,將那一夜的慘烈畫卷強行鋪展在百官麵前。
“他們砸出重金,收買了太原撫標營的三千大明官軍!”
“他們放出了藏在私莊裏的五百喀喇沁蒙古輕騎!”
“他們甚至,直接勾結了前來交接軍資的一百五十名後金白甲巴牙喇!”
“加上他們豢養的亡命護院,這八大家,在太原城外糾集了整整上萬人的叛軍大陣!趁著雪夜,直接對朝廷派去賑災的欽差大營悍然發動了進攻!”
轟——!
皇極殿內,彷彿有一萬頭狂奔的野牛碾過所有人的心髒。
上萬人!
官軍叛變!
蒙古人!
後金白甲兵!
這是實打實的武裝暴動!
是引狼入室的造反!
在這等鐵打的謀逆大罪麵前,誰還敢提一句“良善商賈”?
誰敢提,誰就是謀逆的同黨!
郭允厚的膝蓋一軟,直接跌坐在地上,耳邊嗡嗡作響。
溫體仁根本不給他們任何喘息的餘地,他大步邁向大殿中央,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
“你們可知那一夜太原城外何等兇險?!一萬叛軍,火炮轟營,白甲兵衝陣!孫大人的五千淨軍死傷慘重,防線眼看就要被這幫逆賊撕碎!若讓他們得逞,這朝廷的欽差就要被活活剁成肉泥,謀逆的罪證就要被付之一炬!”
溫體仁深吸了一口氣,猛地指向殿外的天空。
“就在千鈞一發之際!大名知府盧象升,奉皇上密旨,率領天雄新軍,頂著暴風雪,四百裏強行軍,猶如神兵天降!”
“四百人!隻有區區四百人!”
溫體仁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他們手裏拿著皇上親製的‘天啟一號’新式火槍,連火繩都不用點!在風雪中排成絕不後退的鐵陣!”
“三輪排槍齊射,那些試圖衝陣的蒙古輕騎人仰馬翻,血肉橫飛!刺刀一上,一百多名號稱滿萬不可敵的建奴白甲兵,被捅成了渾身噴血的馬蜂窩!”
“盧將軍猶如救世殺神,帶著四百新軍,硬生生踩著上萬叛軍的屍骨,反推衝鋒,一舉把太原城的門給轟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