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七年,八月二十三日,午後。
紫禁城。
乾清宮內外,縞素如雲。
大行皇帝的梓宮已經移至正殿,層層疊疊的白幡在昏暗的宮室深處垂落,讓整個乾清宮宛如一個巨大的牢籠。
大殿內彌漫著濃烈的檀香與防腐香料混合的怪異氣味,熏得人眼眶發酸。
按照大明的禮製,大殮之禮已經走到尾聲。
大行皇帝死了。
大明的天,終於亮了。
至少,他們是這麽認為的。
就在這新舊權力即將完成法理交接的曆史節點,大殿中央那具由百年金絲楠木打造的梓宮內,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悶響。
“咚。”
像是有人在幽閉的水缸底敲擊了一下。
大殿內的哭聲沒有停,因為很少有人注意到這細微的聲音。
或者說,即使聽見了,在這個場合裏,大腦也會自動將其過濾為木材受潮開裂變形的自然聲響。
嗣皇帝、也是大行皇帝唯一的成年皇弟——信王朱由檢,正跪在梓宮前。
他穿著斬衰之服,頭發散亂,麵容枯槁,雙眼紅腫得像爛桃子一樣,嗓子裏發出讓人動容的哀嚎,聲音極其標準。
而在他的身後,大統已定,百官的位置站得涇渭分明。
左側偏後的陰影裏,站著司禮監秉筆太監、提督東廠魏忠賢。
這位九千九百歲,僅僅在三天前還掌握著這方天地裏最高的權力解釋權,但在此刻,他那原本如同枯樹皮般缺乏表情的臉上,正不受控製地滲透出細密的冷汗。
他的脊背佝僂著,眼神中帶著一種末路的絕望,時不時的在悲痛絕倫的信王和那些身披孝服的內閣輔臣之間來迴遊移。
魏忠賢是個權力動物,他比誰都清楚權力轉移的底層邏輯。
天啟帝一死,他曾經所擁有的可以在朝堂上呼風喚雨的合法性便蕩然無存。
他不過是皇權延伸出的一條瘋狗,而現在,新主人顯然更喜歡燉一鍋狗肉湯,以安撫那些滿嘴仁義道德的文臣。
他已經聯係了王體乾等人,推演著如何在接下來的清算中保住一條老命,但結論令他絕望。
另一邊,以內閣首輔黃立極、次輔施鳳來為首的群臣,雖然麵上也是哀毀骨立,低頭垂淚,但如果你仔細觀察這些大明帝國最頂尖的大腦,就會發現那些夾雜在隊伍中後方的東林殘黨、清流禦史們,在臉上那最深切的悲痛下,掩藏的也是那種即將重返權力中樞的激動。
在這充滿爾虞我詐的群像之下,確實沒人注意到那微小的聲響。
直到——
“咚!咚!哢嚓——”
這一次聲音更大了,伴隨著梓宮內部防腐木板被暴力蹬開的刺耳摩擦聲,連原本覆蓋在棺材上的巨大白綾,都隨之詭異地起伏了一下。
乾清宮內那由數百人的哭聲像是被人用剪刀突然齊刷刷絞斷了一樣,戛然而止。
大明帝國的中心,在這一刻,連一根針掉在金磚上的聲音都聽得見。
內閣首輔黃立極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踩在了兵部尚書的腳麵上。
信王朱由檢正要爆發出新一輪哀嚎的嘴巴保持著一個可笑的姿勢,僵滯在半空,一滴擠出來的眼淚掛在睫毛上,要落不落。
唯有魏忠賢,在短暫的呆滯後,瞳孔急劇收縮,一臉不可思議的看著棺槨方向,臉上沒有一絲害怕的神色。
此時此刻,梓宮內部。
朱由校——或者說,剛剛跨越了四百多年時空屏障,將靈魂強行塞入這具因為落水、誤服仙藥而衰竭的軀殼裏的趙捌,正經曆著難以名狀的痛苦。
首當其衝的就是窒息感。
他的鼻腔裏全是刺鼻的水銀和名貴香木的味道,肺部努力的呼入棺槨內為數不多的空氣,保持著他在這一片絕對黑暗中的最後一絲清醒。
大量的記憶如同暴風雪般湧入腦海——木工、落水、霍維華的仙藥、客氏、魏忠賢、信王……
“老子成了天啟?而且……被裝在棺材裏了?”
但是他沒有時間猶豫了,棺槨裏的空氣即將耗盡,他的呼吸越來越艱難。
他必須第一時間出去!
朱由校用盡兩世積累的所有意誌力,雙腿猛地弓起,狠狠踹向了並未完全釘死的陰沉木內棺蓋。
“砰——!”
隨著幾枚木楔子的崩裂,沉重的棺蓋被推開了一道一掌寬的縫隙,一股帶著涼意的空氣灌了進來。
朱由校大口貪婪地呼吸著外麵的新鮮空氣。
隨後,他艱難的坐起身來,伸出右手,扒在了棺槨的邊緣。
在外麵群臣的視角中,這一幕猶如來自九泉之下的恐怖畫卷。
一隻蒼白的沾著香灰的手,“啪”的一聲攀住了金絲楠木的棺沿。
“詐……詐屍啦!!”一名資曆較淺的禦史終於承受不住這種心理壓力,尖叫一聲,一屁股坐在地上,雙腿之間很快被水漬浸濕。
很顯然,他被嚇尿了。
“妖孽!必定是妖孽附體!大行皇帝已然龍馭賓天,此乃穢物!”人群中,一名以剛直著稱的給事中猛然跳了出來,指著梓宮大喊,他的臉色蒼白,但眼神中卻透著某種瘋狂的政治投機,“請嗣皇帝速速下令,鎮壓此物,以安社稷!”
他急了。
或者說,很多人都急了。
大行皇帝在這個關口活過來,這不是祥瑞,而是災難,整個朝堂的政治災難!
朱由檢渾身哆嗦著,他看著那隻熟悉的手,腦子裏一片空白。
從小就和朱由校手足情深的他,按理說,兄長死而複生,他應該是最歡喜的那個才對。
但是,此時在朱由檢年輕的胸膛中衝撞的情緒裏,喜隻占了極小部分,驚和某種深不見底的恐懼、失落,像毒蛇一樣纏繞住了他。
“皇兄?”信王囁嚅著喊了一聲,但並沒有馬上上前,而是下意識地退了一小步。
就是這一退,給了某個人機會。
一道如同夜梟啼血般淒厲的哭號聲,驟然撕裂了大殿的空氣!
“皇爺啊!!!老奴的萬歲爺啊!您這是掛念大明的江山社稷,真龍不滅,天神庇佑,您顯靈迴來啦!!!”
一個外罩白色孝服,裏麵穿著大紅蟒袍的幹癟身影,以一種完全不符合他五十多歲年紀的敏捷和爆發力,像一顆炮彈般從角落裏衝出,撲通一聲跪滑在梓宮之前。
當然是魏忠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