詔獄。
狹長的通道彷彿沒有盡頭,兩側是厚重的柵欄,僅有牆洞上的燈火,投下搖曳昏黃的光。
今夜詔獄最深處的幾間牢房,異乎尋常的「清淨」。
原本關押在此的幾名犯官或要犯,已於傍晚時分被悄無聲息地移走。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好用,.隨時看 】
隻剩下斜對門的兩間牢房裡,還各自蜷縮著一個身影。
北鎮撫司指揮同知駱思恭,出現在這昏暗中。
他未穿那身飛魚服,隻一襲深青色曳撒,但腰間懸掛的象牙腰牌,和那雙在昏暗中依舊銳利的眼睛,足以讓任何知曉他身份的官員脊背發涼。
如今的駱思恭,簡在帝心,更是三皇子的近臣,加上他本身能力出色,也能服眾,短短一年時間,就已在北鎮撫司乃至錦衣衛係統裡紮下了深厚根基,前途不可限量。
沿途遇到的獄卒,無不屏息凝神,躬身退避,目光中混雜著敬畏與討好。
他在兩間牢房中間的過道停下。
左側牢中,一個身形枯瘦,頭髮花白淩亂的老者,靠著冰冷的石壁,目光呆滯地望著虛空,正是前兵部尚書石星。
不過數月時日,這位昔日沉穩籌謀,寧夏平叛,李朝征倭,功績赫然,意氣風發的本兵重臣,已是形銷骨立,囚衣上汙漬板結,散發著腐朽的氣息。
對麵牢房裡的沈惟敬,模樣更是慘不忍睹,他半倚在草堆上,滿是血汙之外,囚衣破洞上可見那鞭痕未消。
沈惟敬此刻正死死盯著突然出現的駱思恭,喉嚨不由自主地滾動了一下。
駱思恭來過幾次,他自然認得。
他長袖善舞,早已從獄卒口中瞭解到駱思恭如今的地位,及其背後如日中天的聖皇子。
駱思恭揮揮手,身後兩名心腹立刻躬身退到通道盡頭把守。
他這才將目光緩緩投向牢內。
「石本兵,沈先生,」駱思恭聲音低沉,「別來無恙。」
沈惟敬立刻擠出一個卑微而熱切的笑容,掙紮著想要行禮:
「駱、駱帥,勞您惦記,小人……小人還撐得住。」
他目光迅速瞥了一眼對麵毫無反應的石星,又趕忙補充道,「身上的傷,多虧了駱帥派人送來的金瘡藥,已……已無大礙了,小人感激不盡,感激不盡!」
駱思恭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藥是三殿下吩咐送的,要謝,你該謝殿下天恩。」
「是是,那是自然,殿下活命之恩,如同再造,小人沒齒難忘,此生無望,隻能來生結草銜環報答。」
沈惟敬口中這樣說,但商人的本能讓似乎抓住了駱思恭話中的關鍵——生機!
唯一活命機會,或許繫於那位力量越發壯大,聲望日隆的三殿下。
可是……
三法司那群文臣,將他罪名坐實了,翻案絕無可能。
若是三殿下肯伸手……但這伸手,代價是什麼?
即便翻案,最終還得過三法司那一關。
而三法司那些文臣,是支援皇長子,與三殿下處於對立麵。
何況,三殿下完全沒必要為他這樣做。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想到這裡,沈惟敬眼中的光芒又暗淡下去。
駱思恭不再看沈惟敬,轉向如同泥塑木雕般的石星:「石本兵,你呢?可還熬得住?」
石星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枯槁的臉上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幾息後,他才用沙啞如同破風箱的聲音,回應道:「駱帥有心了,熬?嗬……不過是一具等著爛掉的皮囊罷了,好與不好,又有何分別?」
他的目光空洞,彷彿已穿透了牢房的石壁,看到了自己的結局。
「詔獄,便是老夫的墳場,站著走進來,卻要橫著出去了,早死晚死,一刀斬首抑或一杯鳩酒,都無甚區別。」
他並非不怕死。
隻是,比死亡更讓他錐心刺骨的,是那滔天的冤屈與罵名。
他可以死,馬革裹屍也罷,病死任上也好,他石星為官數十載,自問對得起朝廷,對得起百姓,對得起良知。
可如今,他要背負著「欺君罔上」、「喪權辱國」、「結交通倭」的千古罵名去死。
這讓他如何能瞑目?
次輔張位,自然是欲將他除之而後快,但那是政敵。
最讓他心寒徹骨的,是來自背後的刀。
昔日的同僚、門生,以及他曾視若恩師,全力輔佐的元輔趙誌皋,為了撇清乾係以自保,毫不猶豫地將他推了出來,成了平息張位一係猛烈攻勢的祭品。
他不死,很多人睡不著覺。
他死了,很多人才能安心。
這朝堂,這人心,比這詔獄的磚石更冷,比詔獄的刑具更利。
哀莫大於心死,便是如此了。
駱思恭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位曾經執掌天下兵權、一言可決數萬人生死的本兵,如今淪為階下囚,心如死灰。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錘,敲在石星死寂的心湖上:
「如果……有活路呢?」
「活路?!」對麵的沈惟敬先驚叫出聲,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亮,那是溺水者看到浮木的光芒。
他撲到柵欄前,雙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鐵條,呼吸急促。
石星的身體略顫抖了一下,那雙空洞的眼睛裡,似乎有極其微弱的光閃了閃,但隨即又黯淡下去。
他緩緩搖頭:「活路?嗬……駱帥莫要戲弄老夫了,老夫的路,走到頭了,外麵多少人等著老夫命喪詔獄。元輔不會讓我活,張位不會讓我活,那些言官更不會!老夫……已是必死之局。」
「殿下說你有,你便有。」
駱思恭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殿下……」石星喃喃重複這兩個字。
混沌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去年在毓德宮正殿,那場決定命運的禦前會議上。
那個年僅十歲,卻已鋒芒初露的皇子,在談到如何擊垮侵朝倭軍時,與自己不謀而合,同時堅定地說出了「水師」二字。
那一刻的目光交匯,是一種超越年齡的誌同道合。
還有後來,三殿下力排眾議,創立「水師備倭運籌司」,在張位、趙誌皋的聯手壓製下步步為營,迅速崛起,近期甚至反過來利用李朝使臣,狠狠將了張位等群臣一軍……
那位三殿下,與他見過的所有皇子,甚至所有朝臣都不同。
他是一頭幼龍,卻已隱隱有了龍嘯九天的氣象。
他看似在掙紮求存,意圖奪嫡,卻隱約感覺他也是在……佈局天下。
「石本兵,」駱思恭向前半步,聲音壓得更低,確保隻有他們三人能聽見,「你那發配廣西的妻小,殿下已派人暗中接出,如今在福州府安置妥當,衣食無憂,有可靠之人看顧,你可以放心了。」
「什麼?!」
石星猛地抬頭,那雙死寂的眼睛,驟然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乾枯的身體,因激動而劇烈顫抖起來,帶動腳鐐嘩啦作響。
他最大的心結,除了青史留汙名,便是最怕累及家人。
他之所以認命,一半是因這汙名難雪,另一半便是他們威脅到家人安危。
但如今……
殿下幫他考慮到,並處置妥當了。
「殿……殿下……他……他為何……」石星聲音哽咽,老淚縱橫,一時激動得口齒不清。
三殿下將他從絕望的深淵裡,生生拉回。
這份恩情,太大了!
大到粉身碎骨都難以為報!
駱思恭看著他瞬間迸發的生機,繼續道:「殿下還說,有些罪名,活著,才能洗刷。有些債,活著,才能討還。死了,就真的一了百了,親者痛,仇者快。」
石星渾身劇震,淚水混著臉上的汙垢流下。
洗刷罪名?
討還公道?
他還有機會嗎?
那位殿下,真的能給他這個機會嗎?
死灰般的心田,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和話語,投入了一顆熾熱的火種,開始嗶剝燃燒。
「那……殿下要老夫做什麼?」
石星抬起袖子,胡亂抹了把臉,再抬頭時,眼中雖仍有淚光,卻已重新燃起了叫做希望的火光。
那是一個沉穩幹練,老於籌謀的兵部尚書該有的眼神。
駱思恭沒有立刻回答石星,將目光轉向早已迫不及待的沈惟敬。
沈惟敬立刻以頭觸地,道:「駱帥,小人別無所長,唯有一張粗懂朝倭語言的利口,一顆還算靈光的腦袋,精於四夷交涉,錢糧算計,商賈市舶往來諸事。殿下若有用得著小人處,刀山火海,絕無二話!」
他此刻恢復精明,知道這是唯一的生路,必須毫無保留地展示價值。
駱思恭點了點頭,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終於說出了今夜來訪的真正目的:
「殿下在海外,有了一片基業,正缺人手打理,那裡沒有京城的勾心鬥角,沒有朝廷的繁文縟節,隻有亟待開拓的一省之地,以及與李朝的貿易等。」
他頓了頓,看著石星:「石本兵掌兵部之前,還掌過戶部,理過天下兵餉轉運、邊鎮屯田,通曉大政,知人善任,正是殿下所需統籌全域性的民政之長才。」
「海外……基業?你是說東番竟有……一省之地!?」石星瞳孔微縮,瞬間想到了許多。
水師備倭運籌司……東番……原來殿下的棋,居然這麼快就落到了海外。
還發現了東番有一省之地……果是陛下之福郎,百姓之聖皇子。
那東番將是一片全新的天地,也是一方絕佳的退路,更是一個……從頭再來的機會!
駱思恭又看向沈惟敬:「沈先生周旋於倭、朝之間,通曉夷情,善於在虎狼中攫取利益。殿下那邊,正需要你這樣的人,去打理與外藩的海上貿易。」
沈惟敬更是呼吸急促。
貿易。
還是殿下主導的與李朝的貿易。
這正是他最擅長的。
殿下果然是知人善用!
「可是……」石星仍有顧慮,「老夫是欽犯,如何出得這詔獄?又如何能遠去海外?」
「此事殿下自有安排。」
駱思恭語氣篤定,銳利目光如刀,「你們應該清楚,想要洗刷罪名,需待殿下登基。在此之前,你們一旦離開詔獄,世間便再無石星、沈惟敬,你們隻有殿下賜予的新身份,新職位,以及必須用餘生去償還的天恩。」
沈惟敬早已淚流滿麵,立刻叩首:「小人願為殿下效死!若有二心,天誅地滅!」
石星沉默良久,看著駱思恭,又彷彿透過他,看向了紫禁城深處那個年少卻深不可測的身影。
收穫新生,庇護家人,施展抱負,甚至有朝一日或許還能仰仗殿下,回到這片土地……洗刷汙名!
而這一切的前提是,活著。
他深吸一口氣,撩起破爛的囚衣下擺,忍著腳鐐的沉重與傷口的疼痛,朝著紫禁城的方向,無比鄭重地跪拜下去。
「罪臣……願為殿下驅馳,百死無悔!」
聲音嘶啞,卻帶著堅定與決絕。
駱思恭看著拜倒的兩人,平靜頷首:
「很好,且安心再等幾天,該你們『上路』時,自會有人來接引。」
說完,他不再多言。
轉身,深青色的曳撒下擺,在昏黃的火光中劃過一道利落的弧線。
腳步聲,漸漸消失在詔獄深長的甬道盡頭。
牢房中重新陷入昏暗與寂靜。
但石星與沈惟敬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絕處逢生的悸動。
詔獄依舊陰冷,可他們的心,已然炙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