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暖花開時節,京城裡卻透著一層肅穆。
自從石星和沈惟敬下獄後,李朝所奏情況愈加危急。
求救信使帶著來自李朝王京的告急國書,幾乎是踩著前一位求救信使的腳後跟,狂奔入了山海關。
一道道加急軍報如同投入滾油的冷水,不斷炸響沉寂未久的大明朝野。
倭酋豐臣秀吉悍然撕毀和約,以不敬不義為由,號稱三十萬大軍再度跨海,狂濤般卷向李氏朝鮮,全羅道、慶尚道多城陷落。
石星、沈惟敬下獄,主和派徹底被壓垮,加上李朝奏報的危急形勢,令主戰派清流們如同被注入了強心劑,「正義」熱情爆發。
奏疏雪片般飛入通政司,言辭懇切,引經據典,仁義道德。
核心隻有一個:速發天兵,匡扶藩邦,以彰天朝赫赫之威!
他們的家丁、清客們也紛紛出動,推動京城百姓情緒,使得百姓發聲響應,造成朝野呼應局麵。
毓德宮暖閣內。 【記住本站域名 想追小說上,精彩盡在.】
萬曆帝麵對龍案上堆積如山的請戰奏本,臉上卻隻有一片冰封的疲憊與厭煩。
他隨手將一份慷慨激昂的奏摺擲於一旁,對侍立一旁的田義、孫暹道:
「又是這一套。一年前,李昖是如何背信棄義,如何險些讓我冊封使團受辱斷糧,如何縱容李忱之輩來京挑起風波,他們都忘了?朕看他們是忘了!」
朱常洵停止練字,放下毛筆,去端一杯溫茶遞上,輕聲道:「爹,我大明將士的血,豈能為一再輕慢我朝之國輕易拋灑。」
萬曆帝接過茶盞,頷首道:「吾兒深知朕心。」
他想起這個事,幾天前就與愛子商討了應對之策,立即下達了旨意:
「告訴外麵那些人,出兵之事,休要再提!李朝此前所為,寒盡朕心,深負大明。然,大明上國,不失仁德,可撥付一批糧草,接濟難民。但此後援助,需依市價購買,部分軍械、火藥等物資,亦可售賣,具體條款,著水師備倭運籌司與李朝使臣詳議。」
田義心內一沉,訝然望向三皇子朱常洵。
孫暹卻難掩麵上喜色。
皇爺繞過內閣、兵部和戶部,直接讓水師備倭運籌司與李朝使臣接洽。
這是皇爺對那一班文臣的徹底失望。
卻是皇爺對三殿下越發信任,給予厚望。
三殿下從無到有,開設酒樓,一炮而紅,日進鬥金。
又將水師備倭運籌司做得風生水起,順勢而為,一舉入帳百萬兩,並迅速部署東番事宜。
天津衛那邊,緊隨福州府之後,建起新港水寨。
更有東番遊擊陳第、把總沈有容,捷報傳來,順利駐紮備倭之外,還發現「東番近乎一省之地,北部淡水河附近,便可開墾萬頃良田,環島巡海,探見南部有大平原,或可開墾良田百萬頃」。
一省之地!
可開墾良田百萬頃!
皇爺得知後,驚喜之餘,亦甚是驚怒。
陳第、沈有容一去,便知東番有一省之地,而東南沿海那麼多水寨衛所,時常也報說去往東番剿寇,卻無一人上報這重大訊息。
倒是有不少關於閩廣山多田少,村民為爭田水而械鬥,然後為民請命,請求減免稅賦的奏報。
能開墾出良田百萬頃的東番,他們瞞著捂著,不讓民眾去屯墾開拓,這叫為民請命?
為何隱瞞?
隱瞞了多久?
不會有人給答案,藉口卻有無數。
皇爺已懶得與那些言官爭論,如今諸事多與小爺商量。
而這回麵臨倭國再次入侵,皇爺把跟李朝接洽,交由小爺處置,是初次授權涉外國事,「有償援助」也是打破先例。
朝野又要震動了。
果然。
如孫暹所料。
這道旨意,如同一盆冷水,澆在清流們頭上。
清流們認為,「有償援助」這四個字簡直玷汙了「仁義」二字。
更別提那斬釘截鐵的「絕不派兵」。
並將本該通過兵部、戶部的「援助國事」,授予他們不支援的三皇子。
這既是權力,也有利益。
現在交給三皇子設立掌控的「運籌司」,他們怎能甘心。
此外,萬曆帝去年年底,派出內侍去各地開礦收稅,他們當時極力反對這「礦稅」,萬曆帝沒理會他們。
如今,這件大事又勸諫無效。
他們暗下討論後,便祭出了祖傳的法寶——伏闕泣諫。
次日,清晨。
會極門外。
以幾位科道言官為首,大小文官百餘人,整齊劃一地跪倒在冰冷的磚地上。
他們身著整齊的獬豸或禽類補子袍,手持玉笏,鴉雀無聲,卻以一種沉默而龐大的姿態,向宮城深處的皇帝施加著巨大的壓力。
旭光照在他們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頗有肅殺而悲壯的既視感。
皇城外,棋盤街上,許多民眾聚集,無形大手推動出來的「出兵援朝」,「停止礦稅」呼聲響徹。
他們賭的,便是法不責眾,賭的是萬曆帝性子中的那幾分優柔,以及對士林清議和民意的忌憚。
畢竟,去年閣臣趙誌皋、張位等帶頭領著群臣,在會極門外跪著,隱有逼宮意味的請罪,皇帝最終不也未曾深究麼?
如今趙誌皋「恰巧」臥病在床,接連上疏乞骸骨。
實掌首輔職權,隻差首輔之名的張位,也選擇了稱病告假,置身事外,其實在暗中主導,推波助瀾。
這更讓伏闕的官員們有恃無恐。
陳於陛倒是有阻攔,但影響力有限,根本攔不住。
宮牆內外,空氣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小黃門們腳步匆匆,低頭屏息,不敢多看那群跪得筆直的「忠臣」一眼。
萬曆帝在毓德宮聽得田義稟報,卻不生氣,反而露出笑臉,隻唸叨了一句:
「勿謂言之不預!」
田義正無比納悶中。
朱常洵匆匆步入暖閣,臉上帶著一絲古怪的笑意。
萬曆帝一見愛子,便揮了揮手,令田義等離開。
田義隻能躬身告退。
他忽然明瞭,百官今日明目張膽逼宮之舉,早在這對父子預料之中。
隻是不知父子倆將會如何具體應對。
他雖然還是署理司禮監掌印,但孫暹的信重與權勢,早已超過了他,不少曾依附他的人,倒向孫暹,這令他行事更要小心謹慎。
屏退左右後,朱常洵從袖中取出一疊厚厚的會票,和一份信函,低聲道:
「爹,李朝那個告急奏聞使鄭期遠,倒是個妙人,他在鹿鳴樓一擲千金,留下禮盒,托掌櫃轉交兒臣,禮盒裡就是這紋銀十萬兩。」
萬曆帝瞥了一眼那疊會票,瞳孔微縮,冷哼一聲:「賄賂皇子,好大的膽子!」
旋即他又笑問愛子:「他求什麼?」
朱常洵展開信箋,給交老爹。
萬曆帝開啟掃一眼,上麵無非是泣血哀求,望三皇子殿下念在數百萬李朝百姓性命,在天子麵前美言,早發救兵,多發物資雲雲。
「爹。」朱常洵將銀票輕輕放在禦案上,「這是李昖、柳成龍他們的試探,銀子收或不收,都是個把柄。不過,銀子是乾淨的,可以用。」
萬曆帝盯著銀票,目光閃爍:「十萬兩,不是個小數目。你運籌司帳上一百多萬兩,還剩許多吧?」
「不多也。」
朱常洵搖頭,「運籌司給了陳第五十萬兩,負責福州太平港,東番淡水港等興建,以及糧餉、購船、購器等用度,這邊又增加天津衛新港水寨的興建。剩下的銀子,用來採購硝石、鉛錠……」
「哦,為父忘了,你運籌司採購囤積了大量硝石、鉛錠,據說如今硝石價格翻了兩倍,嘖嘖,還不賣掉?」
「不賣,要繼續收購。」
「也對,眼下倭軍、朝軍皆廣為使用火銃,此戰不停,硝石、鉛錠之價,便隻升不降。」
「爹爹英明!」
朱常洵笑眯眯的奉承一句。
他做的許多事,都擺在明麵上給老爹看,時不時讓老爹給點意見,有商有量。
這樣做最大的好處是——保持最高信任。
他現在權、財、人都在快速增加。
對老爹公開說明,給老爹的感覺是,一切掌控在手中,永遠不怕外人挑撥離間。
「是吾兒聰……」萬曆帝話說一半,忽然笑容消失,眉頭大皺,抬手捂住左臉下顎。
「爹,你怎麼了?」
「牙……又開始痛了。」
萬曆帝聲音顫抖。
朱常洵知道,牙疼不是病,疼起來要人命。
老爹是嚴重牙周病,還有牙髓炎。
要麼洗牙加根管治療,要麼拔掉。
前者想都不要想。
後者,需要專業牙醫和專業器具,還要冒著大出血風險,目前也是幫不上。
「孩兒叫人去取冰。」
朱常洵轉身跑到外麵,吩咐內侍速去冰窖取冰塊。
冰敷能略微緩解疼痛。
很快,朱常洵拿著冰塊,用乾淨白布包好,按在萬曆帝的左臉上。
一陣冰涼,緩解了那如刀絞般的痛楚。
腿痛還好,這牙痛一來,腦袋也受到嚴重影響,根本無法思考,痛不欲生。
萬曆帝籲出一口氣,瞅著愛子焦急的樣子,臉上冰涼,心內卻湧出暖意。
有子如此,夫復何求。
「乖兒,為父好多了,都是外頭那些臣子,將朕擾得又是腿痛,又是牙疼。」萬曆帝深吸一口氣,強顏歡笑道,「這銀子,交由你處置。這事,按咱們商量的去辦吧。」
「遵旨!孩兒這便去辦。」
朱常洵施禮告退,走到暖閣門外許遠,隱約聽到後頭老爹發出忍不住疼痛的呻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