劈啪劈啪劈啪——
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在京城最繁華的街市炸響,紅紙屑如雪花般紛飛,白濃煙似雲霧般升騰,硝味在空氣中瀰漫。萬曆皇帝禦筆親題「鹿鳴樓」三個鎏金大字的巨幅牌匾,在冬日暖陽下熠熠生輝,宣告著一座前所未有的五層大酒樓正式開業。
酒樓前的小廣場早已水泄不通。
馬車擁堵了半條街,各色人等擠向門口,有錦衣華服的勛貴子弟,有文士打扮的儒生,有好奇的商賈,更多的是被這空前盛況吸引來的平民百姓,人潮湧動,喧囂鼎沸。
這人氣,遠超京城以往任何一家酒樓開業時的景象。
也是由於酒樓地段絕佳,位於玉河邊上,河對麵便是翰林院、玉河館等。
此時,酒樓的頂樓視窗,徐希皋半個身子探出窗台,接受著樓下無數道目光的「瞻仰」,寒風嗖嗖地灌進來,吹得他華服獵獵作響,髮絲迎風飛舞。
九歲的徐希梅,由於身高不夠,站在一張特意安置的矮凳上,才能與哥哥徐希皋並肩立在視窗。
兄弟倆又喜又愁。
喜的是酒樓人氣極旺,家裡通過他們前前後後砸進去的近二萬兩本錢,應該不至於血虧,或許還真能像殿下說的那般賺大錢。 解書荒,.超實用
憂的是…………
「阿——嚏!」徐希皋打了個噴嚏,揉了揉發紅的鼻子,努力保持著得體的微笑:「賢弟,這五樓的風……也忒大了些,吹得我頭皮發麻,底下又這麼多人盯著,像看猴戲一般,還得站多久啊?」
徐希梅凍得清鼻涕直流,他悄悄用袖口擦了擦,苦著臉附和:「風大,太冷,還羞煞人也!」
雅間內,朱常洵卻舒舒服服地斜靠在一張太師椅上,翹著二郎腿,烤著炭火,優哉遊哉地吃著鹽炒花生米,聞言漫不經心地道:
「兩位兄弟,稍安勿躁,你們可是咱們鹿鳴樓至關重要的活招牌,站得越久,我們的生意就越紅火,堅持到吉時開門迎客,便功德圓滿。」
這正是朱常洵營銷策略的一環,高調宣傳定國公府是東家之一,並在開業時讓兩位京城著名紈絝親自「站台」,以彰顯酒樓背景之深厚,又能吸引眼球。
徐希皋默默一算,距離開門迎客還得半個時辰,臉都僵了,笑容中泛起幾分苦澀:
「賢弟,這人氣已然夠旺了,你的『預熱』之法極為奏效……愚兄主要是擔心舍弟年幼,感染了風寒……」
徐希梅立刻帶著鼻音,頭搖得像撥浪鼓:「風寒難受,我不要風寒。」
朱常洵看著這對活寶,搖頭嘆道:
「唉,想想你們徐家先祖中山王,當年北伐殺韃子,縱橫馳騁,立下千古奇功,何等英雄了得。怎到了你們這輩,吹點風就受不住了?龐保,去取兩床棉被來,給他們裹上,露個臉就行!」
「先祖中山王」幾字像有魔力,徐希皋聞言,腰桿陡然一挺,臉上閃過一絲愧色,擺手道:「不用棉被,愚兄受得了,就站到開門迎客之時!」
朱常洵拍手笑道:「好!這纔是徐家好男兒!」
徐希梅眼中淚光閃閃,語聲哽咽:「我……我不當男兒了,我要棉被……」
現場氣氛頓時一凝。
與此同時。
樓下人群的議論聲越發熱烈。
朱總監酒樓開工時,就開始提前運營的各項噱頭,早已吊足了全城的胃口。
有錦衣商人指著那金光閃閃的匾額,對同伴炫耀般大聲解釋道:「我說知道內幕訊息,沒騙你吧,瞧見沒?萬歲爺禦筆親書的牌匾,陳於陛陳閣老起的名,這排場,滿京城獨一份!」
「鹿鳴樓。」有飽學之士,搖頭晃腦地考究:
「《詩經》有雲:『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以此命名,寓意招賢納士,也引申為酒樓恭迎賓客,歡聚一堂,共享好酒美食,同賞琴瑟歌舞,妙哉!」
旁邊有個看起來就像饕餮客的大胖子,砸了砸嘴:
「在下竊以為,酒樓最緊要是味道如何,前些天他們這裡贈湯試喝,有幸品了一碗,至今難忘,難以言喻的美味。想必這樓裡的其它珍饈美饌,更能讓人食之忘俗,而且聽說主廚是大內禦廚張司膳的父親,在這裡等同品嘗禦宴。」
一名貨郎,放下挑子道:「還有哩,鹿鳴樓老闆很是心善,今年冷得太快,秋糧歉收,西北那邊尤為嚴重,就有許多流民過來,但凡城外來了流民,鹿鳴樓夥計便送去糧食接濟,還介紹活計給他們。」
饕餮客:「天寒地凍的,哪來什麼活計給流民?」
「好教官人知道,活計在溫暖南方,需去大通河碼頭坐船,到天津衛換漕運海船,從海路前往南方。」
「漕運海船,這是給官府做事?」
「算是官府,但也不全是,『東番備倭司』聽說過嗎?」
「東番備倭我知道,乃當今聖皇子提出,莫非這麼快就開始了?」
貨郎笑道:「正是,聖皇子雖年少,卻坐言起行,已在福州府成立東番備倭司,不日即可渡海入駐東番,建寨開墾,徵招大量匠工和農夫,酬勞優厚。」
「咦……」饕餮客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如此說來,莫非這鹿鳴樓,與聖皇子大有關聯?」
「這小的不敢說,不過,你覺得樓上窗台那兩個鼻涕蟲,為何平白能得閣老起名,聖上賜匾這等殊榮?」貨郎諱莫如深的笑道。
饕餮客抬起頭,看到定國公府那倆紈絝鼻涕迎風,輕舞飛揚。
倆紈絝抬手擦拭,但很快鼻涕又流了出來。
饕餮客忽然感覺腳被輕微撞了一下。
卻見幾個頑童在人群裡鑽來鑽去,用清脆的童聲唱著這兩個月來流傳開的歌謠:
「鹿鳴樓,高又高,
聖上親筆題金匾!
聚來賢才吃禦宴,
香飄滿城太平年!」
……
店活計在門口高聲宣佈:「今日開業大吉!本樓由南直隸第一名廚主理,江南風味,兼濟北國口感!所有菜品,開業當天一律五折,附贈祕製例湯!僅此一天,過時不候!」
後廚裡,熱氣蒸騰,食材整整齊齊堆疊,一種由幕後最大股東皇子朱常洵提供的「秘方」——用沙蟲乾磨成的「天然味精」,正被大廚們小心翼翼地加入高湯中。
這股前所未有的「鮮」味,即將給京城的食客們帶來一場味覺的顛覆。
咚!
銅鑼敲響。
吉時到,鹿鳴樓大門開啟,歌台琴音悠揚,舞榭倩影舞動。
一位麵容和善的中年掌櫃,帶著和氣笑臉,拱手出迎。
多名店夥計,來回穿梭,井然有序。
不多時,鹿鳴樓開放出的一至四樓,全部滿座。
跑堂搬出許多座椅,放到門外樹下,又送上茶水,讓等候的客人不至於太煩躁。
外人禁入,護衛嚴密把守的五樓裡,徐希皋、徐希梅圍著碳爐,瑟瑟發抖。
朱常洵笑嘻嘻送上熱茶:「好兄弟,辛苦了。」
……
夜深。
喧囂散盡。
鹿鳴樓的後堂帳房內,算盤珠子的劈啪聲響了整整一個時辰。
當掌櫃將最終帳目呈給張大用時,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他還是被那數字驚得挑了挑眉。
他知道今天即便五折也能賺錢,卻沒想到能賺這麼多。
今日總計營收,粗算竟達一千六百餘兩白銀!
除去各項成本,純利很是可觀,這還是五折優惠的情況下。
「甚好。」
張大用點點頭道:「不過,殿下更在意的是口碑。」
「四個字:好評如潮!大哥,一日間,咱們鹿鳴樓便名動京華啊!」
掌櫃臉上疲態明顯,眼睛裡卻泛著熠熠光彩。
他是張大用的胞弟張五文,上過幾年私塾,是個考不上秀才的童生,之前在應天府開酒樓,也是擅長待人接物的張五文擔任掌櫃,張大用專心負責後廚。
掌櫃、店夥計、幫廚等所有酒樓僱傭人員,除了固定月錢之外,也按職位等級給予一定比例的利潤分紅,即使最低等級的洗碗工都有。
也就是說,生意越好,他們工錢越多。
「你這叫四個字?」
張大用笑出了聲。
對於老五欣喜到語無倫次的表現,他並不意外。
深厚背景,精準運營,低價折扣這些,隻是吸引更多顧客來嘗試。
能保證口碑,纔是酒樓生意能持續紅火的核心。
口碑的核心,則是口味。
口味來自他廚藝,更來自殿下的「祕製鮮粉」。
如果沒有「祕製鮮粉」,在這滿是高手名廚的京城,他肯定做不到「一日間名動京華」的口碑。
鹿鳴樓之名,明日必將成為京城最炙手可熱的話題,然後通過一條條驛路,向帝國四方傳播開去。
他與家人也可以安心的在京城紮下根。
這一切都是殿下所賜。
如果不是殿下照拂,他和家人現在仍在南直隸受著屈辱。
「老五,往後也不能懈怠,」張大用壓低聲音,「鹿鳴樓賺得的利潤,殿下說他那份是要投在東番備倭,我們一定不能讓殿下失望。」
張五文神情一肅,鄭重點頭:「曉得!殿下幫咱家報了大仇,還如此厚待咱家,我願為殿下豁出命做事,何況殿下立誌清除倭患,是為民除害。聽說,福州府那邊船隊近日便要前往東番,但坊間多有傳言,殿下備倭東番必定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