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鄭貴妃的態度發生了微妙轉變。
得知兒子「開竅」後,她翻箱倒櫃找來許多典籍,加碼培養。
言語間,那個以往隻求「歲月靜好」的母親,似乎也隱隱生出了一絲以往未曾有過的,關於「那個儲位」的想法。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神器,.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女人,真是善變。
朱常洵無奈,卻也能理解。
在這深宮之中,兒子的前程,便是母親最大的倚仗與寄託。
兒子若能奪嫡,乃至繼承皇位,田義這種再也不敢掃其顏麵,朝臣也不敢再隨意潑她髒水。
朱常洵選擇性接受,先去讀她最喜歡的《南華經》。
這個年齡的小孩,終究難逃母親的「硬控」。
他心內更加堅定,要儘快離開皇宮。
真的不想奪嫡。
當個王爺才能去東番自由發揮。
本王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朕準了。」萬曆帝滿口答應,心情極佳。
昨天四百個金豆子,今天兒子要求賞賜更多。
好在兒子願意接授同等價值實物折算,這便好辦多了。
內庫裡有的是海外進貢的「存貨」,主要一些是放久或搬動時磕碰有些損壞,或者不夠珍貴,不好意思賞賜給宮外大臣。
例如,那吃灰不知多少年的珊瑚,形態各異的大蚌殼,還有那能學說話的西洋鸚鵡……十歲孩童,最愛這些稀奇之物,正好用以充數。
下方,趙誌皋、張位和陳於陛三大閣臣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們是初次麵見這位三皇子。
方纔朱常洵應對田義的老練,以及此刻在君前自行論價討賞的做派,著實令他們意外。
卻也坐實了外界「皇三子驕恣」的風聞。
至於所謂能背整本《論語》,他們已然不相信,何況是一夜通誦《南華經》兩大篇的這種胡亂誇海口。
他們隻當是孩童不知天高地厚的妄語。
他們皆是科舉正途出身,學富五車,自身擁有頂尖的學習能力,也深知其中艱難。
莫說長於深宮婦人之手的十歲驕縱稚童,便是他們當年寒窗苦讀時,也絕無此等本事。
那《南華經》義理玄奧,文辭瑰麗,逍遙遊、齊物論兩篇字數頗多,三皇子不可能一夜能背下。
兼禮部尚書的陳於陛,已打好腹稿,隻待朱常洵「背書」失敗,便要出言勸諫皇帝不可過於溺愛,以免皇子習於驕縱,疏於學問,將來有失國體。
首輔趙誌皋則想著如何打個圓場,莫讓陛下過於難堪,好儘快轉入正題商議國事。
東廠督主孫暹則冥思苦想,盤算在三皇子背書失敗之後,準備另尋個角度進行巧妙奉承,以全皇帝顏麵。
就在這各異的心思中,清朗的童音響起: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裡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
起初,趙誌皋、陳於陛等人尚能維持麵上矜持的微笑,隻當是看場稚子表演。
但隨著那郎朗書聲不絕,字句清晰,段落分明,偶有沉吟卻無半分磕絆,他們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了。
孫暹等一眾大璫,更是聽得張口結舌,難以置信。
田義心內嘆息,昨天背誦【論語】,還可解釋為日久積累,但一夜之間通背《南華》兩大篇,那便無疑真是神童。
他彷彿已看到,那位備受李太後和滿朝文官支援的皇長子,未來將麵臨強勁的挑戰。
萬曆帝得意洋洋掃視眾臣,他為兒子感到驕傲的同時,也很享受眾臣此刻的表情。
萬曆帝將眾臣的神色盡收眼底,心中得意萬分,如飲醇醪。
他斜倚在龍椅之上,手指輕輕敲擊著紫檀扶手,享受著這無比難得的,讓這群老謀深算的臣子們露出如此失態表情的時刻。
不多時。
《逍遙遊》背誦完畢。
「快,給吾兒奉茶,潤潤嗓子。」萬曆帝笑容可掬地吩咐。
一旁宮女忙把準備好的茶水端上。
朱常洵拿起茶盞,喝了一口,試探著問:「父皇,齊物論還要背嗎?」
他想偷個懶。
「背!自然要背!」萬曆帝完全不肯減少揚眉吐氣的愉悅時間,佯裝嚴肅,「少背一篇,賞賜減半。」
「南郭子綦隱機而坐,仰天而噓,苔焉似喪其耦……」
朱常洵繼續背誦。
為了賺到更多啟動資金,忍了。
好在這章篇幅稍短,他很快便流暢背完。
整個議事廳,陷入了一片古怪的寂靜。
萬曆帝終於按捺不住內心的暢快,身體前傾,目光掃過下方那群說不出話的臣子,朗聲笑道:「諸位愛卿,吾家福郎如何?都說點什麼吧!」
「三殿下……背得好,甚好……」
陳於陛等一時間沒想好怎麼說,隻能含糊應和,麵露尷尬之色。
他們能進入內閣,位極人臣,早已習慣言前深思,字斟句酌。
尤其在難得召見一次的萬曆帝麵前,更是畢生所遇最重要場合,更是要打好腹稿,反覆斟酌,再敢說出口。
否則一句不對,便可能產生重大後果。
到了他們這般位置,就算不顧自己官位和榮耀,也得為兒孫,為宗族後輩,為追隨他們數十年的門生故舊們著想。
剛才準備好用於勸諫「皇子需勤學」的腹稿,此刻全然無用,倉促間要他們說出既能盛讚皇子神異,又不至顯得阿諛奉承,且要符合自身身份地位的,得體有文采的言辭,著實需要時間重新斟酌詞句。
就在這短暫的冷場中,一個恭敬聲音響起:
「三殿下龍章鳳姿,夙慧天成,實璿璣降世,圭壁凝輝。此乃陛下之洪福,亦小臣之幸也!」
眾人看去,竟是剛剛受挫的田義。
他言辭典雅,文采飛揚,顯然曾在內書堂有用功學習。
當然,也是他昨天見識過皇子「開竅」表現,今日有備而來。
眾人忙齊聲附和一句「陛下之福,小臣之幸」。
孫暹心內很不爽利被田義搶先機。
趙誌皋、張位和陳於陛翰林出身的宰輔們,則是臉上同時閃過愧色。
他們堂堂內閣大學士,滿腹經綸,居然被一介閹人內侍在禦前用文采搶了風頭,心中滋味複雜難言。
「說得好!賜你南海珊瑚一件。」
萬曆帝龍顏大悅,給出賞賜。
「老奴叩謝聖恩!」
田義堆滿笑容,跪拜謝恩。
孫暹心中鬱悶。
田義這廝好生老辣,剛失誤犯錯沒多久,又重新把皇爺哄高興。
朱常洵心內感嘆,在這裡,拍馬屁也得講究文采。
他對田義的馬屁不感冒,他隻在乎實實在在的東西。
賞賜的珊瑚,能值多少銀子?
南海有許多淺海珊瑚礁,潛水下去隨便挖。
珊瑚挖上來需要進行防腐等特殊處理,否則很不好儲存,一碰就碎,放久會壞,估計值不了太多錢。
萬曆帝轉向朱常洵,笑吟吟道:「吾兒甚是用功,朕也賞你一件南海珊瑚。」
朱常洵嘴角一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