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該用膳了。」
一聲溫軟的呼喚響起,隻見一名身著藕荷色纏枝蓮紋豎領綾衫,配一條織金馬麵裙的美婦人,出現在門口。
鄭貴妃優雅地盈盈施禮,目光卻已越過萬曆帝,落在了他懷中的朱常洵身上。
見兒子正坐在皇帝腿上,父子二人談笑甚歡,連日來籠罩在皇帝眉宇間的愁雲,似乎散去了不少,她心中不由一喜。 看書就上,.超讚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萬曆帝如遇救星,朝鄭貴妃咧嘴一笑,輕輕拍了拍朱常洵:「乖兒,先用膳,莫讓你母妃久等。」
「好!」朱常洵利落地滑下父親的膝頭,小跑向鄭貴妃,親昵地喚一聲,「母妃。」
大明被黑最慘三人組到齊。
眼前這位便宜老孃,就是被史書口誅筆伐的「禍水」了,即便萬曆帝龍馭上賓後也逃不過,將被牽扯進紅丸、移宮諸案,被斥為「後宮乾政,禍國妖孽」,晚景淒涼,甚至到了清朝,仍有奴才文人將明朝覆亡的原因,歸到她身上。
但這三天相處下來,朱常洵看得分明,鄭貴妃心機不深,並無禍國能力與野心。
她主要心思是在丈夫與兒子上,樂於親自下廚,閒時不過看看書,種種花,守著歲月靜好。
為避免後宮乾政嫌疑,她極少進入處理政務的書房暖閣,門口都不站太久。
如果她想替兒子奪嫡爭儲,憑著萬曆帝多年獨寵,隻需稍稍表露意向,那些渴望「從龍之功」的人,隻怕早已蜂擁而至,何至於如今滿朝文武,沒有一人敢公開支援她?
就連她的親哥哥,也上疏請立皇長子為太子。
或許,正是她這份不爭不搶、恬淡自足的性情,才讓老爹在波詭雲譎的深宮中,尋到了一處難得的安寧港灣,從而恩寵不衰。
朱常洵思緒翻飛,不過瞬息之間。
他已被鄭貴妃牽著手,拉到後堂膳桌旁。
桌上菜餚豐盛精緻,其中一盤煎帶魚香氣撲鼻,令人食指大動。
一名宮女端上一碗深褐色的藥湯。
鄭貴妃柔聲道:「乖兒,先把安神湯喝了再用膳。」
「不喝!」朱常洵小鼻子一皺,嫌惡地別開頭。
刺鼻的藥味傳來,他心中警鈴拉響。
重金屬超標警告!
安神湯藥方裡用了硃砂之類的礦物,能不能安神不清楚,但喝多了容易安然仙逝是肯定的。
這理由不能從一個孩童口中道出,他隻能裝作怕苦,堅決不喝。
鄭貴妃無奈,望向萬曆帝。
「洵兒乖,就喝幾口,朕來餵你,可好?」萬曆帝和顏悅色地端起藥碗,拿起湯匙,正要親自抿一口試試溫度。
侍立一旁的田義上前阻止道:「皇爺且慢,此藥尚未經人試過。」
萬曆帝動作一頓。
皇帝、皇子的吃喝,按規矩要用銀針測試一遍,以及內侍先吃一口,來試毒。
但這對於慢性毒藥無用。
一名十五六歲的小內侍躬身道:「回皇爺,這碗安神湯,奴婢已試過一遍了,貴妃娘娘可作證。」
「龐保!這裡哪有你插話的份兒,事關皇爺與殿下安危,規矩不得有半分馬虎!」田義麵色一肅,出聲嗬斥,一頂大帽子壓了下來。
龐保聞言慌忙跪倒,連聲道:「奴婢不敢……」
資歷職位上,他與署理司禮監印大太監田義,相差太遠。
龐保是鄭貴妃親信內侍之一,他提及了鄭貴妃可作證,田義還是當著鄭貴妃麵斥責,多少有些掃鄭貴妃顏麵。
鄭貴妃心內不快,但沒有表現出來,淡淡道:「田掌印忠心可嘉,再試一遍便是。」
萬曆帝正欲開口,朱常洵搶先嚷道:「試了我也不喝!好餓,我要吃飯!」
說完,自顧自拿起筷子,開始乾飯。
皇帝親自餵藥,都可以不給麵子。
驕恣,有時候是好事。
萬曆帝端著藥碗,朝鄭貴妃無奈苦笑一下。
見兒子吃得香甜,萬曆帝想起兒子方纔展現的早慧與見識,也就不再勉強,將藥碗遞還給一旁的宮女。
田義使了個眼色,立刻有兩名小內侍上前,將每道菜都試吃一遍。
龐保站起身,從宮女手中接過那碗安神湯,仰頭一飲而盡,隨即默默退至鄭貴妃身後,目光卻悄悄瞟向朱常洵,帶著一絲無奈與期盼。
他不服氣田義的訓斥,欲以此證明藥湯無害,為主子挽回顏麵,更盼著這位小主子能有奪嫡之日,好讓他們這些身邊人,有朝一日能揚眉吐氣,不再受田義這等資深大璫的壓製。
龐保的舉動,落在了朱常洵眼角餘光中。
他心內暗笑。
這個龐保,有點意思。
娘親知足常樂,她底下人卻有更高追求。
龐保幼年入宮,調撥到娘親底下打雜,娘親因龐保在內書堂成績優異,提升為伴讀之一,也常陪自己這個皇子玩,天然忠誠於自己這邊。
「田義,這裡無須伺候了,你們自去用飯歇息吧。」萬曆帝發話。
「是,皇爺,老奴告退。」田義躬身領命,帶著一眾內侍宮女退下。
外人一走,內堂氣氛頓時一鬆,萬曆帝輕咳一聲,笑著對鄭貴妃道:「玉嬌,你可知咱們洵兒,已能背誦《論語》全篇了?」
玉嬌是鄭貴妃的閨名。
鄭貴妃聞言,掩口笑道:「陛下若要哄臣妾開心,也不必說得如此誇張。洵兒連《學而》篇尚且背得磕磕絆絆呢。」
「朕哪是逗你,千真萬確!朕都已答應賞他金豆子四十……」
萬曆帝話音未落。
「四百個!」
朱常洵嘴裡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大聲糾正。
來大明第一桶金,不能被老爹矇混著縮水十倍。
啟動資金,多多益善。
等提桶跑路到東番,賺到大錢再加倍報答老爹。
剛才提供了壓榨李朝的策略,如果能成,老爹大賺一筆。
要是不成,以後也會改變大明對朝和對倭的戰略,節省大量開支,老爹也不虧。
「哦,對,是四百個。」萬曆帝裝作恍然記起。
心下卻有點肉痛。
起初兒子隻想要四十個金豆子,是他自己認為兒子不可能背下全書,一時口快答應給四百個,哪曾想……
無論如何,答應兒子的必定要給。
但如何給,是有區別的。
萬曆帝呷了口湯,商量道:「洵兒,為父眼下湊不齊這許多金豆子,可否……分期予你?」
臥槽,老爹現學現賣。
朱常洵有點後悔太早把分期付款思路說出來。
他想了想,問道:「爹現在有多少?」
「……十六個。」
萬曆帝訕訕一笑,「爹會命工匠趕製。」
朱常洵暗自翻了個白眼:「那我不要金豆子了,直接賞金錠就好,或用等值的物件抵償也行。」
「你倒是……貼心。」萬曆帝哭笑不得,這下再無拖欠的藉口。
周圍侍立的宮人聽著有趣,紛紛捂嘴偷笑。
氣氛愈發融洽。
朱常洵吃完一碗飯,很自然地拿起空碗起身要去添飯。
旁邊侍奉的宮女嚇了一跳。
龐保眼疾手快,趕忙上前接過碗:「哎喲,小爺,這等小事交給奴婢便是,小爺胃口大開,真是可喜可賀!」
「是啊,菜也用得多,能吃是福。」萬曆帝眼中滿是欣慰,彷彿已看到兒子將來長大後也是他這般大胖子模樣,那就跟他是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
朱常洵心下一凜,告誡自己往後言行要更加謹慎。
剛才下意識自己去盛飯,險些露了痕跡。好在頂著個「驕恣」的名頭,不算露餡。
多吃,是讓身體獲得充足營養,強健身體,但要避開肥肉,少吃甜食。
同時還要加強鍛鍊,打熬筋骨,習武強身,增加武力值之外,也免得像老爹那樣肥胖。
「等等,如此說來,洵兒真能背誦《論語》全篇了?」鄭貴妃此刻纔回過味來,真是又驚又喜。
「自然是真的!」朱常洵揚起小臉,滿是得意,「孩兒還想出了幫爹分憂的方略呢,父皇已準我以後去看大海,坐大船!」
萬曆帝眼皮微微一跳。
鄭貴妃目光流轉,瞥了皇帝一眼,對朱常洵道:「大海很遙遠,聽說海邊大風能把人吹跑,而且你還小,我可不放心你去。」
萬曆帝向她投去一個「知我者,玉嬌也」的感激眼神。
「哦。」朱常洵小臉頓時垮了下來,滿是失望。
他自是清楚眼下絕無可能離京,提及此事,是為在老爹老孃心中埋下種子,為將來下海遠赴東番做循序漸進的鋪墊。
見愛子失落,萬曆帝與鄭貴妃對視一眼,皆有不忍。
「大海路遠危險,但想坐船,或許可以弄條船放在太液池裡。」龐保機靈地出了個主意。
朱常洵心中暗笑,他想要的可不是太液池裡的玩具船。
不過龐保的話倒提醒了他。
可以將腦中那些超越時代的帆船設計方案,先畫出圖樣,先製作模型或試造小船,為日後打造真正的遠洋艦船打下基礎。
想到這裡,他開口道:「龐伴伴這主意不錯,但我要自己造一條,你去問問,宮內工匠裡可有擅長造船的。」
龐保不敢立刻應承,看向萬曆帝。
「準了。」
萬曆帝正想找法子寬慰兒子,當即應允。
「造船可以,但想坐船,必先習熟水性。」鄭貴妃想起些落水的傳聞,提出條件。
「孩兒聽母妃的。」朱常洵點頭應下,分別夾一塊煎帶魚給老爹老孃,「煎魚好吃,爹孃也多吃些。」
萬曆帝、鄭貴妃欣然接受兒子的孝敬舉動。
堂內其樂融融。
不知不覺,暮色四合,紫禁城中華燈初上。
宮女們提著宮燈,悄無聲息地穿行於廊廡之間。
夜色,暫時掩蓋了乾清、坤寧兩宮焦黑的廢墟,但那場大火留下的煙火氣息,卻依舊隨著晚風,瀰漫在宮城的每一個角落,提醒著人們三日前那場滔天烈焰吞噬一切的恐怖災難。
乾清宮廢墟前,司禮監掌印太監田義摘下冠帽,久久佇立。
夜風吹起他花白的頭髮,與眼前的斷壁殘垣相映,更顯蒼涼。
良久。
他長嘆一聲,招了招手。
一名心腹內侍上前。
田義環顧四周,把一封密信塞入其手中,俯耳囑咐:「送去慈寧宮,麵呈聖母,方可交付。」
「乾爹放心,兒子明白。」那內侍躬身領命,身影迅消失在黑暗中。
未過多久。
慈寧宮,佛堂內。
金佛像前,沉香裊裊。慈聖皇太後李氏身著居士素衣,手撚念珠,默誦佛經,麵容慈和寧靜。
兩名內侍,帶著田義親信來到佛堂門口。
親信遠遠朝李太後跪下,高舉密信。
一名年長宮女上前接過,將密信呈給李太後。
李太後展開信箋,其上有一行小字:
「三皇子開竅,參與政事,顯露奪嫡之心。」
「好膽!」李太後眸中寒光乍現,如利刃出鞘,方纔的祥和之氣蕩然無存。
一股無形的氣場瀰漫開來,佛堂內所有宮人屏息垂首,噤若寒蟬。
他們心知肚明,這位萬曆帝的生母,是後宮真正的主宰。
包括田義在內的幾乎所有實權大太監,都是她在萬曆帝尚未親政的十年間,一手提拔。
從隆慶至今,這位入主後宮三十年,明麵上退居幕後,潛心禮佛,實際上她仍然將權勢牢牢掌控手中,在外朝也依舊極具影響力。
生殺予奪,家族興衰,往往隻在她一句話之間,有些手段令人不寒而慄。
須臾。
李太後眼中厲色漸斂,恢復平靜,信紙被輕輕置於燭火之上,迅速蜷曲、焦黑,化為灰燼。
「田義倒是個懂事的,掌了司禮監,還沒忘了哀家。」她淡淡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卻讓底下人頭皮更緊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