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玉石鑲嵌的大浴池中水汽氤氳。
朱常洵安排日常練完拳腳後來泡澡,兼鍛鍊泳技。
此刻他舒展身體,浸泡在浴池溫水裡,手中翻閱著東廠呈送的最新密報,水波蕩漾,映著他嘴角勾起一絲冷嘲。
「那些人還在黑我……武清侯李家的宣發經費,還沒停麼?」
「孫暹請示是否抓人……」
他搖了搖頭,「時機未到,一些小魚蝦,抓了沒用,反打草驚蛇,也不利於我與皇奶奶眼下親情升溫局麵。」 體驗棒,.超讚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當務之急,是借李朝之事,將內部紛爭導向外部,等倭國二次入侵,還可藉此進一步加強,在外部豎立一個強敵,這樣的危機感能有效降低內耗,利國利民,也利我。」
「倭國入侵李朝就是個大危機,而危與機並存,這個大危機恰恰也是我開荒寶島的大機遇。」
他目光透出與年齡不符的深邃,掃向窗外那片藍天。
須臾。
朱常洵收回目光,繼續往下看。
他看到最近京城多處,甚至遠郊通州運河碼頭一帶,都因維護他與抨擊他的言論之爭,而發生了爭吵打架事件。
「果然,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監生陳泳溸,東安人,副總兵陳璘之孫……陳璘?難道是那位後來統領大明水師,取得露梁海戰大捷的陳璘?這個得重點關注。」
「厲魁,原遼東軍戶,夜不收小旗,因傷罷職,萊州人,回鄉祭祖,順路來京城訪友…………夜不收個個是特種人才,即使傷殘也要,這人留下考察,叫他祭祖後回京,先在東廠混著。」
朱常洵用炭筆迅速寫下一些記錄。
這炭筆,是為提升書寫效率,讓內府匠人照他描述製作,以碳化優質柳條為筆芯,外包裹一張紙,要寫時把紙撕開一些,簡單實用,便於攜帶,用來畫個素描、圖紙,或簡單書寫,都很不錯。
書寫時不及毛筆風雅,但貴在實用,書寫速度比用毛筆數倍提升。
他用炭筆一個個標記或許可用的人。
現在開始,他要慢慢建立自己的班底,需要大量人手。
交代過孫暹,留意民間人才,無論是來自大家族,還是底層平民,都是可以。
人先找出來,留意觀察,不斷考驗,這個過程中,再一批一批的把不合格的淘汰。
初創班底,忠誠度是第一重要。
他的風評是有轉變,但大皇子朱常洛仍然擁有最大優勢。
手握重權的滿朝文武,開始觀望。
他們對大皇子的支援,有所動搖。
但動搖,不等於轉向。
絕大多數朝臣,短暫觀望後,最終會選擇符合他們利益的一方。
而守舊派文臣,想讓他們放棄「立長不立幼」的傳統禮教觀念,更是難如登天。
在這樣局麵下,自發維護他的民間聲音,顯得尤為珍貴,其忠誠度往往更高,因此他格外留意,讓孫暹幫忙細細考察,留意栽培。
記錄完畢,他放下筆,思緒隨下一份報告飄遠。
萬曆帝採納了他的建議,下詔公開了李朝拒絕供給大明冊封使團錢糧,致其險些斷糧的實情。
此詔一出,朝野譁然,原本同情李朝的輿論頃刻逆轉,譴責其「忘恩負義」之聲漸多。
此前反對向李朝索款者,也不敢再堅持,紛紛轉向支援。
東廠順勢推動,引導議論,把焦點轉向興風作浪的李朝使節,以及與李朝使節勾連,散播不利大明謠言的官吏。
以民意做基礎,中旨做令箭,東廠順利取到駕帖,出手抓人。
那些勾連李朝的官吏榮獲…詔獄雅座。
東廠當天便抄了他們家,獲取罪證贓款,並控製他們家人奴僕。
在舉報重賞與隱瞞連坐等手段下,人證也有了。
人證物證麵前,稍加嚴刑,大多當晚認罪,供述罪狀。
東廠辦事效率能如此迅速,也是因他給孫暹的要求:
「兵貴神速,一日內坐實。」
如果不火速進行,各種關係請託、疏救,必是蜂擁而至。
唯有趕在這之前,直接把罪證坐實,才能避免拉扯。
孫暹完全遵照執行,親自坐鎮詔獄。
但還是難免有少數漏網之魚,庇護者又是武清侯李家。
「孫暹的難處,可以理解。」
朱常洵將看過的密報隨手拋入水中,墨跡遇水即化,模糊不清。
武清侯勢大,背後站著李太後,東廠內部盤根錯節,孫暹下屬的東廠番子不敢深入查下去。
孫暹提督東廠時日尚短,根基未穩,難以完全駕馭這複雜的機構。
此前查抄張誠牽連出武清侯,是言官彈劾,宮內舉證,內外結合,加上皇帝強行推動的結果,不是東廠主動發起。
東廠本來是充當皇帝的一把刀,聽憑皇帝使喚。
如今這把刀,有了自己的想法和顧慮。
不過,隻要不得罪李太後勢力,他們還是很願意執行。
例如,遵照旨意,順勢引導輿論,把所有事情歸責到李朝人身上。
朱常洵把筆記本放到一邊,深吸一口氣,整個身體沉入溫水中,如遊魚般潛行,彷彿要洗去所有紛擾與算計。
……
次日。
那幾名李朝使節,被正式驅逐出境。
與之同行的,還有一份萬曆帝措辭嚴厲,申飭李昖的國書。
國書內容半公開,迅速傳抄京城,成為街談巷議的熱點。
萬曆帝這次的處置及時、果斷、強硬,贏得了不少民心,聲望有所回升。
而大明百姓對李朝的觀感,則跌至穀底。
內部矛盾,正被有效地導向外部。
東廠,後堂內。
東廠提督孫暹設下慶功宴,席間都是東廠核心骨幹。
觥籌交錯間,氣氛熱烈。
掌班楚文遠舉杯敬道:「督主此番雷厲風行,兩日之內便肅清賣國蠹蟲,更將朝野視線成功引向李朝,功莫大焉,陛下定然聖心大悅,未來司禮監掌印之位,非督主莫屬!」
楚文遠,正是那天在茶樓裡,白衣文士打扮的東廠密探,是東廠十二掌班之一。
掌班,是東廠中層武職。
孫暹在東廠正需要培養根基,拉攏人心,而楚文遠挺會來事。
這趟行動觀察下來,發現這個楚文遠是個人才,辦事能力出眾,頗有謀略,說話又好聽。孫暹便有把楚文遠當做可以培養的未來心腹的打算。
孫暹滿麵紅光,起身舉杯:「楚掌班過譽了,此乃諸位同心協力之功,咱家豈敢獨攬,若非諸位勠力同心,此事也辦不成,來,咱家敬諸位一杯。」
眾人紛紛起身應和,高舉酒杯,與孫暹同時一飲而盡。
接連抄家,獲利頗豐,孫暹上交八成給國庫,一成留給自己,一成分潤屬下做獎賞,隻要出過力的人,或多或少都能得到實惠,皆大歡喜。
孫暹這分法,楚文遠心內不以為然。
交給國庫再多,也是被蛀蟲侵吞。
換做他是督主,隻上交二成給國庫,一成分潤屬下,一成留給自己,剩下六成直接上交給皇帝陛下,確保聖眷不衰,也於國有利。
問題是,他永遠不可能提督東廠。
他家道中落,沒有背景,襲職錦衣衛校尉,發現位置全被權貴子弟占據,上升空間幾乎被瑣死。
他上過七年私塾,看過不少書,不甘心一輩子做錦衣衛最底層校尉,盼望能做一番大事。
於是,楚文遠主動申請調去東廠,去做那些權貴子弟不願乾的醃臢事。
通過多年努力,他從校尉晉升到百戶,從司房到東廠掌班之列。
但他這個錦衣衛百戶掌班,如果沒有特殊奇功,基本算到頭了,再想升職十分困難。與他乾一番大事的理想,相去甚遠。
酒過三巡。
孫暹麵色一正,語氣沉凝:「在座都是自己人,咱家也明人不說暗話,此番亦是三皇子殿下之策,陛下採納,敕令我等執行。」
他目光如炬,緩緩掃過每一張麵孔。
氣氛微妙地凝滯了。
在場都是老江湖,清楚孫暹說出這話的意味,是想看看誰能跟他一樣,明確支援三皇子。
這次表態至關重要。
自此,東廠內部陣營將悄然劃分:
一,緊跟孫暹,支援三皇子。
二,保持中立。
三,傾向大皇子。
很明顯,第一種陣營,必將得到孫暹的重用,更容易獲得升遷、獎賞。
第二種會被冷落。
第三種會被逐漸踢出去。
孫暹藉此機會,正要清理內部,培植嫡係,紮實根基。
這也是三皇子給他的底氣。
當初孫暹剛剛提督東廠,查到武清侯李家時,就有許多人畏縮,還有人幫著武清侯李家減罪,武清侯挪用國庫銀不止一百二十萬兩。
也根本不是「挪用」,分明是「貪墨」,但東廠內部串通文臣,進行文字遊戲,改了兩個字,武清侯罪責立馬減輕許多。
要是「貪墨」一百二十萬兩,就是罪不可恕。
孫暹隻能忍了,也清楚遲早麵臨李太後勢力的反攻倒算。
如今,他提督東廠三個月,明確支援三皇子,但這次辦事涉及到武清侯李家時,屬下仍是畏縮,不敢徹底執行,阻礙重重。
皇帝與三皇子沒有責怪。
三皇子的回覆中,「明白你難處」五個字,令他有一種無法言喻的感動。
孫暹下定決心,下一回辦事時,必須突破阻礙,貫徹執行。
要達到那個目標,必須整頓清理東廠內部,首先就得從東廠核心骨幹開始。
聞言,許多人麵麵相覷,沒想到慶功宴畫風突變,儼然成了鴻門宴。
這位隱忍多時的孫大鐺,開始展露手段。
……
京城近郊,一處隱秘莊園。
清幽茶室內,次輔張位一身直裾便服,正與一位錦衣虯髯老者對坐品茗。
張位親自嫻熟地烹茶、點湯,將一盞香茗推給對麵的虯髯老者:
「這是我們江左雲霧茶,產於匡廬絕頂,雲霧蒸蔚之中,味濃香幽,寧遠伯品品可還入口。」
此老者正是卸任在家的寧遠伯李成梁。
「久聞廬山雲霧貢茶之名,今日托張閣老的福,總算嘗到了。」李成梁朗聲一笑,捋須舉盞,抿了一口,「嗯,果然是好茶。」
「難得寧遠伯喜歡,稍後讓下人包上幾斤,送至府上。」張位笑道。
張、李兩家乃姻親,張位之女嫁與李成梁之孫李性忠。
朝中大臣,與邊鎮武將世家聯姻在初期是禁忌,現在早已司空見慣。
土木堡之變後,文臣越來越淩駕於武將之上,不僅把持朝政,還掌控兵權。
邊鎮武將需朝中奧援以自保,朝中權臣亦需邊將助力與財源,彼此互利互惠。
李成梁在聯姻上格外積極。
除了與閣臣張位家聯姻,還有:
三子李如楨,娶姻頂級勛貴英國公之女。
次子李如柏,娶佟姓女真望族之女,也是努爾哈赤妻族。
長子李如鬆之子,娶遼東巡按楊鎬侄女。
李如鬆曾與申時行幼女訂婚,隻是沒等過門,申時行幼女病亡,聯姻沒成,但交好的關係已是達成……
這些關係網,正是李成梁能養寇自重多年而不倒的重要依仗之一。
張位把女兒嫁給李家,能藉助李家通過聯姻形成的勢力與人脈,也得到一大財源。
他能登上次輔之位,敢於與門生眾多的趙誌皋叫板,也有憑藉李成梁在京勢力依託。
李成梁因彈劾罷官,需要朝中權臣奧援以自保,並尋求起復機會,聯姻後全力支援張位奪取首輔之位。
雙方關係越加緊密。
「如此甚好,先謝過張閣老。」
李成梁也不客氣,拱了拱手,相比李家輸送給張位的巨量財物,幾斤貢茶算不得什麼,他喝慣了酒,茶這個味那個香的,他其實品不出什麼差別,捧個場而已。
李成梁又道:「不瞞張閣老,老夫今日前來,一是探望親家,二也是有些事,想與閣老商議。」
「巧了,某也正有事想與寧遠伯相商。」張位點頭,對身旁侍從使了個眼色。
侍從會意,躬身退下,悄然合上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