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後的話題,從眼下的冊封事宜,轉向了數年前那場援朝戰役的勝敗爭議上。
朱常洵對這段歷史有過瞭解。
對碧蹄館一戰是勝是敗的爭議,直到幾百年後也沒個定論。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超貼心,.等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認為敗的,主要看史料記載,大概源自於現下那幾個文臣寫的彈劾李如鬆奏疏。
認為勝的,主要看事實與結果。
其實這歷時數年的兩次抗倭援朝戰爭,投入數十萬將士,影響數千萬人的浩大戰爭,不知為何,在後世很少有人提起。
其中這場碧蹄館之戰,更是除了專業研究和愛好者外,一般人幾乎都沒聽說過。
倒是鳴梁海戰,由於南棒拍了電影,大肆宣傳,普通人有所瞭解。
可笑的是,鳴梁海戰,明明是大明水師與日本水師的一場決戰,南棒電影卻拍成是以率領李朝十幾條破船的李舜臣主導了這場戰役,甚至把戰勝原因,也主要歸功於李舜臣與李朝水師,還對大明萬曆帝和水師統帥一頓抹黑。
至於碧蹄館之戰,他們隻是一筆帶過,不出意料的是認定大明碧蹄館是戰敗。
朱常洵很快從回憶中抽離,回到現實中。
今日被召來的二人,徐文璧未曾親臨戰陣,但身為頂級武勛,整頓京營多年,深研兵法,公認有評說的資格。
而駱思恭,是曾深入李朝戰場,刺探軍情並立下功績的親歷者,因功由錦衣衛千戶擢升為指揮僉事。
李如鬆的遭遇有點淒涼。
他迅速平定哱拜叛亂,從寧夏大捷歸來,沒有足夠休整時間,又奉旨以東征提督總兵官,率軍援助李朝,一舉攻破平壤,嚇得倭軍連夜逃竄,後親自率騎兵試探,在碧蹄館,一支前鋒哨騎遇到數倍倭軍合圍,他親率騎兵攻入,一番衝殺血戰後,救走前鋒騎兵突圍而去。
此戰塘報上是,明軍精銳損失兩三百人,取回倭人首級二百六十多個,殺死殺傷無算。
無論如何,這一場野戰,是島國倭人初次見識數千鐵騎,集體衝鋒的恐怖威力。
此後倭軍主動求和,即將到來的二次入侵,倭軍總是嬰城固守,再也不敢與明軍大規模野戰,從這兩點可見,李如鬆率遼東鐵騎衝鋒給倭軍帶來的陰影有多大。
然而……
李如鬆沒有因此受到隆重嘉獎,反遭文官彈劾,給李如鬆釦上以「貪功輕進,喪師辱國」、「掩敗為功」的罪名。
更令人心寒的是,李朝趁機落井下石,抨擊遼兵和李如鬆,「遼兵所過剽掠,朝鮮民眾號泣道路。如鬆縱家丁白晝奪餉,有辱天朝體統。」
不但汙衊遼兵劫掠,李如鬆縱容,還上升到「辱沒國體」的罪名。
背後狠狠一刀,紮向剛剛幫他們復國的大明統帥李如鬆。
李朝的噁心、卑劣,恩將仇報又一次體現。
而皇帝老爹的處理方式也不行。
嗬斥上奏彈劾的文臣,李如鬆「罰俸三月」。
雖然老爹目的是為保全李如鬆,隻象徵性懲戒,但也抹殺了李如鬆和遼兵功績,間接否定了碧蹄館之戰的意義。
可能有遼東李家勢力太龐大,壓製不住的擔心。
李成梁年老後開始養寇自重,並非空穴來風。
但也不是這樣壓製。
要知道,李如鬆打仗是不惜家丁精銳戰損,哪怕是擔任東征提督總兵官,依舊是親自領騎兵衝鋒陷陣。
朝廷這樣對待李如鬆,其他北方軍頭更會擁兵自重,不想賣命。
然後劣幣驅良幣,紙上談兵的文臣們,推舉出他們喜歡的仁義道德統帥,開始拙劣表演,一同將大明推向深淵。
不多時。
定國公徐文璧奉召而至。
這位老者相貌堂堂,氣質高雅,雖身材富態,卻步履沉穩,自帶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氣度。
隨後,錦衣衛指揮僉事駱思恭也快步趕到。
朱常洵注意到,宣召駱思恭的小內侍已氣喘如牛,累得癱軟門外,而駱思恭本人卻氣息平穩,狀態如常,顯然是一位身體強健,訓練有素的高手。
這位靠京衛武舉與功勳晉升的錦衣衛,有點東西。
駱思恭低著頭,謹小慎微,可能是初次來到慈寧,又不知為何宣召,有些茫然。
同樣是習武之人,但他舉手投足間散發出的氣場,與徐文璧徐老大爺截然不同。
大概是由於駱思恭歷練過血與火的戰場。
潛入,刺探,殺人,送回情報。
還是在人生地不熟,語言不通的國外。
這比單純戰場廝殺難太多。
單單武力值高不夠,還得有超常的智慧、勇氣、毅力。
徐大爺就不用那麼辛苦,出生就註定繼承定國公爵位,他不需要戰場歷練,更不需要親自戰鬥,他更需要的是學權謀術,學為人處世,學如何獲得權勢,並靠權勢人脈增加財富。
忠誠大明,徐文璧沒問題。
但要叫他擔任統帥出征,徐大爺自己第一個反對。
他已是位極人臣,頂級勛貴,不需要軍功,不需要賞賜。
贏了沒好處,輸了名聲掃地,可能爵位不保,甚至可能回不來。
這種買賣,聰明人肯定是不乾。
這老爺子家裡一定富得流油。
朱常洵看著大腹便便的定國公,這樣想著。
李太後對徐文璧頗為禮遇,賜座看茶,熱絡寒暄。
與陳於陛有明顯區別。
駱思恭更不用說,跪在地上說完問候語,李太後就與徐文璧攀談家長裡短,根本不理他。
駱思恭眼下隻是一名指揮僉事,她不會放在眼裡,又屬於萬曆帝提拔起來,不是她的人,也有意冷落。
朱常洵看看徐文璧,又看看駱思恭,嘴角泛起笑意。
過了一會兒。
李太後聊舒服了,轉頭示意女官。
女官把李太後與皇帝的意思,複述一遍。
徐文璧與駱思恭明白了怎麼回事。
當年萬曆帝派出錦衣衛,是由於李朝情報誤差太大,謊報軍情,誤導第一支進入李朝的前鋒人馬,吃了敗仗。
於是,萬曆帝派出數十米名錦衣衛,協助東征軍刺探情報,同時也充當皇帝耳目,暗中觀察監督整個戰役過程。
按照要求,駱思恭開始述說令他至今心潮澎湃的那場戰役:
「卑職奉命率隊入朝,隻因李朝所報軍情多有不實,致我軍初戰受挫。碧蹄館戰前,卑職正率隊與遼東夜不收協同哨探,不料所雇李朝嚮導中混有倭軍細作,行蹤暴露,遭敵伏擊……
「幸而弟兄們皆是百戰精銳,拚死力戰,擊潰伏兵,斬首二十三級。但我方亦折損七人,重傷十人,餘者盡皆帶傷,隻得撤回大營。李總兵改派查大受率騎兵前出偵巡。」
駱思恭略過自己一人格殺十二名倭軍細作等細節,以免被視作邀功。
他略一停頓,謹慎的繼續道:「後續戰事,卑職因傷在大營調理,所述皆來自陣前歸來將士口述。」
「查將軍率三千輕騎,分兵數道哨探。途中遭遇倭軍前哨,一擊即潰,查將軍求功心切,孤軍追敵過深,於碧蹄館一帶被數萬倭軍合圍。」
陳於陛不禁疑問:「倭軍多以步卒,即便數倍之眾,又如何困得住三千騎?為何不趁合圍未成,及早突圍?」
徐文璧介麵,展現專業學識:「蓋因倭軍『鐵炮』甚多。其器類我朝鳥銃,雖精度、射程不及,然裝藥多,彈丸大,破甲能力更強。查大受部所率多為輕甲哨騎,若強行突圍,於鐵炮攢射下傷亡必巨。據守碧蹄館高地,倚仗三眼神銃、弓弩等禦敵,待援而至,實是無奈之下的正確之舉。」
研究兵器與戰陣是徐文璧主業,為的就是在這樣的場合,展現頂級武勛的部分能力,即使隻是紙上談兵,那也得有過仔細研究和思考,不然講出來貽笑大方,會辱沒祖宗。
李太後、萬曆帝、朱常洛等紛紛點頭,給徐文璧捧場。
這個原因,兵部一些詳細塘報上也有說明。
朱常洵深知,倭國必定再次入侵李朝,大明與倭國最終難免一戰,所以近期翻看過大明初次與倭軍交戰的所有塘報備份,對細節有了更深刻的瞭解。
「你繼續說。」徐文璧示意駱思恭。
駱思恭點點頭,繼續講述:「數個時辰後,李總兵親率兩千重甲鐵騎馳援,猛攻倭軍側翼,一擊便使其側翼崩解,死傷遍地。倭寇軍心震動,李總兵命重騎反覆衝殺,查大受部亦自高地俯衝合擊,倭軍陣型大亂……」
「隻因倭軍亦多百戰之兵,意誌頗堅,亂而不潰,死傷甚重而不降,李總兵為保全精銳,以備決戰,方主動收兵撤離。此戰歷時一晝夜,我軍折損數百將士,殺敵則十倍於折損,令倭寇膽寒。」
聽著駱思恭的敘述,朱常洵彷彿能感受道那數千鐵騎,一往無前沖陣,地動山搖的驚心動魄氣勢。
這等規模的騎兵衝鋒,在駱思恭嘴裡說得尋常。
但在眼下的歐洲,數百騎兵參加就能算作載入史冊的大型騎兵戰役。
倭軍騎兵更是不堪。
可以想像,沒見過大世麵的島民,踏上陸地,輕鬆擊敗李朝軍,信心爆棚,以為能大肆征服,突然看到數千大明鐵騎,踏出滾雷般震天動地的馬蹄聲,悍不畏死地朝他們發動排山倒海的狂暴衝鋒,是何等震撼。
但這樣的精銳鐵騎,是要用銀子堆起來的。
以大明目前的窘迫財政狀況,加上層層剋扣,別說建立,就是維持這樣一支驍勇善戰精銳鐵騎,都要李如鬆倒貼銀子。
「照此說來,你認為李如鬆此戰非但不是敗績,反而是場大勝?」李太後冷聲打斷,鳳目微眯,語氣中透出不容置疑的威壓,「滿朝文武早有公論,李如鬆碧蹄館輕進致敗,豈容你一個區區僉事妄加置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