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原本興奮熱鬧的場麵，一下變得莊重肅穆起來。
“楊業，你來念！讓我們所有還活著的人，永遠記住這些人的名字！”
楊業肅然走到慶功宴最中間的位置，從寬大的青袍衣袖中取出一份冊子，滿臉嚴肅地展開，然後唸了起來：
“羅丙砠！”
“曹大平！”
“張根昌！”
“石博豪！”
“吳三郎！”
“劉二金！”
“……”
一個又一個軍卒的名字，被楊業昂揚大聲念出。
這些人，每一個人都有相熟之人。
一開始的時候，眾人隻是感動，可是聽著聽著，感情就不一樣了。
身為這個亂世的職業武夫，除了拿起刀槍殺人這種工作外，自己還能做什麼？
自己有一腔熱血，可是若死在了戰場上，那就隻是一堆爛肉。
落上蒼蠅、生蛆腐爛，變成一堆枯骨，成為來年草長鶯飛時的肥料而已。
有誰記得自己？
能被天下人記住名字、能被歷史記住名字的，隻有那些掌權者，隻有那些王侯將相！
可現在不一樣了！
秦王這樣的人，是真的把自己這些泥腿子記在心中啊！
“張貴！”
“劉金金！”
“鄭大郎！”
“……”
頌名還在繼續，但是慶功宴上的武夫們，卻已經有些無法抑製自己奔湧的情緒，咬牙強忍，滾燙的熱淚卻怎麼也忍不住。
這不是悲傷、不是害怕，隻是單純的激動！
“陳蔭思——”
伴隨著最後一個名字落下，楊業緩緩地將手中的冊子合了起來。
全場寂靜無聲——但卻並非無聲，武夫紅著眼睛，隱約有壓抑的抽泣聲。
元林把酒水倒在地上，聲音沉穩道：“所有人都會有安家費，我不敢說能養他們多久，但隻要我馮臨川活著一日，就不會讓兄弟們的家人挨餓受凍、遭人欺淩。”
“一路走好！”
所有武夫們將手中的酒傾斜在地上，仰著頭，大聲呼喊，肆意宣洩著情緒。
“一路走好！”
趙匡胤提著酒罈，給元林滿上。
元林再一次高舉酒碗，看向下邊的將士們：“這場戰鬥還會打下去！未來我們還要打很多場戰鬥！”
“我馮臨川敢指著天說話，天日昭昭！天日昭昭！我不為自己，我隻為天下百姓！”
“天下不統一，各地藩鎮割據作亂，擁兵建國之人不除掉，我們這一代人不得安寧，我們的子孫，也會朝不保夕！”
“所以——”
“兄弟們，我馮臨川敬你們一碗酒，感謝你們願意陪我出生入死！”
元林雙手舉著酒杯，慨然昂揚，情緒雄渾：“乾！”
王彥超昂揚起身，高舉酒碗：“追隨主上，至死方休！”
“嘩啦——”
所有武夫高舉酒杯，昂揚慨然，聲音鏗鏘雄渾，男兒的萬丈豪情，在此刻衝天而起！
“追隨主上，至死方休！”
“追隨主上，至死方休！”
“……”
這一刻，便是一心想要表現的趙弘殷，也沒有在心中鬱悶地吐槽過自己的兄弟總比自己快人一步了。
郭威看著在場所有將官——包括自己手底下這些將官們，看元林的眼神都逐漸不一樣後，他心中也有種相當不妙的感覺。
因為……他發現自己好像也有點不受控製地要膜拜、追隨秦王了！
秦王的人格魅力，強烈的吸引著在場的人們。
甚至於符彥卿、何重建、史匡威這三隻老狐狸，先前都跟著那群武夫們一塊兒舉杯。
當坐下來的時候，郭威這才錯愕地發現，自己先前居然也跟著一塊兒舉杯了。
這……怎麼回事兒？
到底是誰硬控了自己啊？
真有鬼了！
“把杜弘璲帶上來！”元林轉身坐下，眼睛微微一眯。
楊業振臂一揮，下邊立刻就有人押著杜弘璲上前來。
杜弘璲看著這般架勢，嚇得麵無血色，見著元林，都不用旁人嗬斥什麼，便已經跪下衝著元林磕頭：
“秦王饒了我，我從來沒有想過要跟著我爹……不！是杜重威謀反啊！”
他幾乎嚇傻了。
土堡壘那種防禦之下，元林神兵天降不說，還直接衝殺了進去，簡直好似無人之境一般。
這簡直就是天神降世啊！
元林冷冷道：“那滹沱河旁、中渡橋死掉的王清和宋彥筠、梁漢璋，那兩千孤魂！也是他們自己閑著沒事兒，撞死在契丹人的刀槍之下的嗎？”
杜弘璲驚恐萬狀，磕頭不已：“秦王明鑒啊，這都是杜重威這個反賊，他手握重兵，坐視王將軍孤軍窮困，為契丹全部殺害……”
元林輕嘆一聲，幾乎落淚，“那一日，滹沱河岸邊，王清將軍對身邊的人說：‘上將握兵，坐觀吾輩困急而不救，此必有異誌。吾輩當以死報國耳。’（《資治通鑒》原文），他和部下兩千人力戰而死，無一投降！”
“後世人會記得嗎？”
“後世的人會記得！”
“我們記得！”
“我馮臨川記得！”
“天下人記得！”
“再過一百年！兩百年！五百年！一千年！所有人都會記得這兩千人的忠勇！”
“而你杜氏父子誤國鬻軍！天不收你，我馮臨川來收你們！”
“拖下去，淩遲活剮了！別讓這個畜生死這麼痛快——”
元林切齒髮狠：“別弄壞了他的腦袋，砍下來！留著！等到攻打魏州城的時候，掛在軍旗上！”
“得令！”
慨然允諾的聲音震耳衝天，沒有人不討厭這等奴顏屈膝、出賣忠良的狗賊！
“不要啊——秦王……”
趙匡胤上去就是一腳，精準無比地踹在杜弘璲嘴巴上，這一下幾乎把他的上下門牙都踹下來了。
原本聲嘶力竭求饒的杜弘璲，好似立刻被趙匡胤踹到了音量鍵，瞬間就安靜了。
元林輕嘆一聲：“忠勇為國之人，再過一千年，一萬年，也會有人記得，賣國求榮的國賊，再過一千年一萬年，也一樣釘在恥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討伐杜重威之日，我要親自手寫一篇討賊檄文，一則告慰中渡橋之戰中，枉死的將士們，二則，昭告天下，杜重威的罪行！”
符彥卿拍案而起：“大丈夫當如是！秦王，老臣願意追隨秦王，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他日攻陷魏州城，我符彥卿願為秦王馬前卒！”
符彥卿的拍板，簡直好似一點火星落入沸油鍋中，瞬間燃起滔天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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