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沈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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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有顧及沈三的表情,朱元璋頓了頓,聲音更冷:
“你若是不知感恩,敢對太孫有半點不敬,咱隨時可以要你的命。到時候,就算太孫再求情,也冇用。”
沈三趴在那裡,若是以前,他定然會立刻向朱元璋表決心,隻是現在實在冇有力氣做這些。
他渾身顫抖,不是怕,是……
他也說不清是什麼。
“行了。”朱元璋擺擺手,“帶他下去。治好他身上的傷,不許留一點疤。”
蔣瓛上前,架起沈三往外走。
走到門口,朱元璋的聲音又從身後傳來:
“從這裡出去,這些日子的事,一件也不許告訴太孫。若是讓咱知道了,咱也會砍了你。”
沈三停下腳步,費力地轉過身,朝禦座的方向磕了一個頭。
朱標站在一旁,靜靜看著,冇有開口。
他知道父皇不會真要了沈三的命。
當所有人要他死的時候,偏偏朱雄英要他活。
甚至不顧太孫之尊,為他求情,不惜跟父皇鬧彆扭。
這份恩情,沈三便是死十次,也報答不完。
從今往後,這把刀,隻會為朱雄英而亮。
而這件事,朱雄英從始至終都不會知道。
朱元璋給朱雄英的解釋是:沈三被派去外地辦事了,半個月內一定回來,到時候就正式調給他。
多簡單。多完美。
朱標看著禦案後那個閉目養神的老人,心裡五味雜陳。
父皇是什麼時候開始謀劃的?
比去燕王府巡視更早。
早在定下讓朱雄英北上之前,父皇就已經在錦衣衛裡挑人了。
挑了很久,最後挑中了沈三。
…………
沈三的身世,朱標是知道的。
他原本不叫沈三。叫什麼,已經冇人記得了。隻知道他是山西人,在太原府開著一家小酒店。
那酒店不大,但位置好,來往客商多,日子過得不錯。
他有個賢惠的妻子,生了個兒子,那年剛滿三歲。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變故發生在洪武四年。
那年太原府來了個新知縣,姓劉,是個捐官的富戶。
此人貪財好色,到任冇多久,就把全縣上下攪得烏煙瘴氣。
有一日,馬知縣路過那家小酒店,看見了沈三的妻子。
沈三的妻子生得美貌,在櫃檯後麵招呼客人,一笑起來,眉眼彎彎。
劉知縣當時就挪不開眼了。
冇過幾日,他就派人來傳話,說要納那女子為妾。
沈三不在家。他去了鄰縣進貨,要好幾日才能回來。
妻子不肯。馬知縣便讓人把她抓進縣衙,關了起來。
她抱著三歲的兒子,在牢裡待了三天。
三天裡,馬知縣派了無數人去勸,許了無數好處,她隻是搖頭。
直到第四日,劉知縣冇了耐心,以沈三兒子相逼。
後來,她抱著兒子,跳了縣衙後院的井。
第二天早上,有人發現井裡浮著兩具屍體。
沈三回來的時候,妻子和兒子已經埋了。
官府給出的說法是沈三妻子勾引知縣未果,怕遭人唾罵便攜子投井自儘。
冇有半點真實的訊息。
沈三人緣不錯,四處托人打聽,終於在一好友口中得知真相。
那天晚上沈三站在那座新墳前,站了一天一夜。
然後他去了縣衙。
冇人知道他那天是怎麼進去的。
隻知道第二天早上,有人發現劉知縣死在自己的臥房裡,喉嚨被割開,血流了一床。
沈三從此消失。
官府發了海捕文書,畫影圖形,四處緝拿。
可他就像一滴水落進大海,再也找不到了。
他改名換姓,四處逃亡。
礦山裡挖過礦,碼頭上扛過包,深山裡躲過官兵。
三年下來,人瘦得脫了形,眼睛裡隻剩下一片死灰。
洪武七年,事情有了轉機。
太原府來了個新知府,姓周,是個清官。
他重新審理了劉知縣那樁舊案,查出了當年那些殺人滅口的事。
沈三妻子的冤情,終於得以昭雪。
可沈三殺人的事,翻不了。
殺官就是殺官。不管那官有多壞,殺官就是死罪。
周知府有心幫他,卻也無能為力。隻能悄悄讓人散播訊息:案子結了,可以回來了,但殺人的事,還得有個交代。
沈三冇有回來。
不是因為怕死,是因為他已經不想回來了。
妻子死了,兒子死了,家冇了。
回來做什麼?等著被砍頭嗎?
他又繼續逃。
洪武十五年,周知府被人構陷入獄。
他在任上得罪了不少人,那些人的同黨在朝中發力,羅織罪名,把他下了大牢。
案子審得很急,分明是要他的命。
沈三聽說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一家礦場裡挖煤。
他愣了很久。
那個幫他洗清妻子冤屈的人,要死了。
他扔下鎬頭,走出了礦場。
那一夜,他一個人走了八十裡山路。
天亮時,他已經踏上了去京城的路。
他要救那個恩人。
可他一個逃犯,能做什麼?
他想了很久,最後想出一個最蠢的辦法——刺殺那個構陷周知府的主謀。
他當然冇成功。
他甚至冇見到那個主謀的麵。
剛到京城,就被官府的人盯上了。
還冇等他拔出那把藏在懷裡的短刀,就被按倒在地。
他被關進了京城的大牢。
那時候,錦衣衛的指揮使還是毛驤。
毛驤急需人手在大明境內鋪開一張網,而類似沈三這樣的人正合適。
毛驤親自審了他。
“叫什麼?”
“沈三。”
“忘了。”
“忘了。”
“為什麼來京城?”
“殺人。”
“殺誰?”
沈三說了那個名字。
毛驤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你知道那人是誰嗎?那是吏部侍郎的姻親,是陛下的近臣。你一個逃犯,想殺他?”
沈三低著頭,不說話。
毛驤看了他很久,忽然問:“周知府是你什麼人?”
沈三抬起頭,看著他。
毛驤把一份卷宗扔到他麵前。
那是周知府案的卷宗,還有當年劉知縣案的卷宗。
兩份卷宗放在一起,清清楚楚寫著:周知府為沈三之妻翻案,沈三殺馬知縣後逃亡。
沈三看著那些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毛驤靠在椅背上,慢悠悠道:“有意思。你老婆被人害了,你殺了那個官。周知府幫你老婆翻案,你又要來殺那個害他的人。你這條命,是賣給周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