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老朱下旨傳召張飆的同時,應天府的大街小巷,時不時的響起一陣孩童的聲音。
他們天真爛漫,童言無忌,朗朗上口:
“洪武爺,庫房大,裏麵究竟藏著啥?”
“金疙瘩,銀疙瘩,不如豬頭肉香呐!”
“反貪局,搞審計,為啥不讓進門啊?”
“莫非是,老鼠多,怕嚇著我們小娃娃?”
這些童謠,既充滿戲謔,又能戳破虛偽的帷幕,讓張飆這幾天的‘說書’,成了全應天府的焦點。
他合理利用了這個時代的娛樂匱乏,不僅吸引了無數人圍觀,還讓很多人與他產生了共鳴。
甚至讓越來越多的人站出來,表示支援他。
比如某個天橋底下,獨臂老周擠在一群曬太陽的老頭中間,唉聲歎氣:
“唉,你們是不知道啊!那張禦史,可是大大的忠臣!就想幫皇上看看賬本,怕皇上的私房錢被底下人貪墨了,結果呢?”
“皇上也不知道聽了哪個奸臣的讒言,直接把張禦史給關外麵了!連宮門都不讓進!”
“你們說,這要是心裏沒鬼,怕啥呀?”
老頭們聽得津津有味,紛紛點頭。
“是啊是啊!”
“皇上的小金庫肯定有問題!”
“張禦史是好人啊!”
再比如茶館裏,感覺自己職業生涯迎來巨大風口的說書先生,學著張飆在破桌子上拍磚頭:
“上迴書說到,張禦史一根紅薯震乾坤!今日咱們接著說,這張禦史欲‘清君側’,審計內帑表忠心!”
“卻不料,宮門深似海,忠言逆龍鱗!”
“究竟是何人作祟?內帑之中又隱藏著怎樣的秘密?且聽下迴分解!”
茶客們聽得如癡如醉,紛紛打賞。
“快說快說!”
“皇上糊塗啊!”
“支援張禦史!”
更有甚者,偷偷在衙門照壁上,張貼大字報。
比如某個清晨,吏部門口的照壁上,赫然貼著一篇墨跡未幹、用詞辛辣、通俗易懂的《從一根紅薯,看大明財政的糊塗賬》,引得剛剛上班的官員們圍觀議論,驚疑不定。
而且,不光吏部被貼了,其他幾部也同時出現了類似《震驚!洪武皇帝的小金庫為何不敢見光?》、《我與內帑不得不說的秘密之迴家的誘惑》、《論皇帝內帑接受監督的必要性:由一根紅薯引發的哲學思考》等等大字報。
錦衣衛每天都在疲於奔命,撕都撕不過來。
就連王麻子肉鋪前,也在不經意地傳播張飆的事跡。
隻見王麻子一邊剁肉,一邊對顧客神秘兮兮地道:
“聽說了嗎?張禦史懸賞啦!誰有貪汙腐敗的線索,獎勵我家終身免費豬頭肉!”
“嘖嘖,這得是多大的冤屈啊!”
各種真真假假、經過藝術加工的流言蜚語,如同病毒般在應天府瘋狂傳播。
內容核心,高度一致:
【張禦史是忠臣,想幫皇上!】
【皇上被矇蔽,內帑有問題!】
【反對審計的都是貪官汙吏!】
而作為此次輿論事件的發起人,張飆則如往常一樣,準時準點地來到了承天門外的‘說書’攤,開始了他新的一天。
但這次的張飆,似乎跟之前有所不同。
他沒有拿‘說書’的扇子,也沒有拿磚頭當‘驚堂木’,而是提了一個粥桶,出現在眾人麵前。
“諸位看官,諸位同僚!今日,咱們不講《反貪風雲錄》,咱們講講當今皇上的往事!”
張飆的聲音帶著一種罕見的沉重,隻見他抬手指著那桶粥,環顧眾人道:
“大家認得這是什麽嗎?這叫‘珍珠翡翠白玉湯’!”
“是咱們洪武爺當年在皇覺寺當和尚,後來又跟著郭子興大帥起義時,常吃的‘好東西’!”
話音落點,他舀起一勺,那渾濁的湯水滴滴答答落下。
一看就讓人沒有食慾。
“那時候,能有這麽一口吃的,就是老天爺開眼!”
“咱們的皇上,當年就是吃著這個,穿著破袈裟、爛戰襖,反抗暴元的!”
“那麽,那時候的皇上,他心裏裝著的是什麽呢?是天下蒼生!是再造華夏!”
此言一出,頓時引得全場唏噓。
就連負責監視張飆的宋忠,還有那些錦衣衛,都不禁有些詫異,心說這瘋子難道轉性了?
要知道,張飆這段時間製造的輿論,可是將皇帝、藩王,乃至朝廷都架在了火上烤。
若不是應天府屬於京城,有大軍鎮守,恐怕早就亂成一團了。
而如今,張飆卻在輿論的風口浪尖,停止了他的瘋狂‘說書’,改為了替皇上‘歌功頌德’,怎麽看都有些怪異。
或許是與張飆接觸得夠多,宋忠本能的感覺有些不對勁,但他卻沒有阻止張飆,隻是更加警惕的盯著張飆,彷彿要將張飆的目的看穿一樣。
而張飆則沒有管宋忠和那些錦衣衛的關注,直接開始了他的表演。
他不再是那個插科打諢的瘋子,反而像一個真正沉浸在過去歲月裏的說書人,聲音時而低沉,時而激昂:
“你們可知,當年在濠州城,有個姓李的千戶,剋扣軍糧,中飽私囊,害得前線將士餓著肚子打仗!”
“咱們的皇上,當時還是個小小的親兵九夫長!他知道了,二話不說,直接闖進帥府,當著郭大帥的麵,把證據摔在地上!”
“然後指著那李千戶的鼻子罵:‘弟兄們在前方賣命,你卻在後方喝兵血!你的良心讓狗吃了?!’”
張飆模仿著想象中的年輕老朱,挺直了瘦弱的脊梁,眼神銳利,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正氣,高聲道:
“郭大帥要保那李千戶,咱們皇上怎麽說?”
“他說:‘大帥!今日您保他,明日就有更多人效仿!這義軍,就不是為民請命的義軍,跟那元廷韃子還有什麽分別?!’”
“最終,那李千戶被砍了頭!軍糧也發到了士卒們手中!”
“從那以後,濠州義軍的軍紀,為之一振!”
“為什麽?”
“因為咱們的皇上,眼睛裏揉不得沙子!他恨透了貪官汙吏!”
“因為咱們的皇上,父母兄弟都是被貪官汙吏害死的!他親眼目睹了貪官汙吏是如何欺壓良善,蒙元是如何不把咱們漢人當人看的!”
“因為咱們的皇上,想要改變這個不應該這樣的世界!他發誓要驅除韃虜,恢複中華!”
說著,張飆又講起老朱如何與士兵同甘共苦,如何將繳獲的財物分給窮苦百姓,如何因為一個縣令欺壓良民而親自微服私訪,查實後將其當眾處決,引得萬民歡呼……
他講得繪聲繪色,細節豐富,情感充沛。
那些關於老朱早年艱苦樸素、嫉惡如仇、愛民如子的故事,被他演繹得淋漓盡致。
許多經曆過元末亂世的老人聽得老淚縱橫,彷彿又看到了那個帶領他們打破黑暗的‘朱重八’。
就連一些年輕官員和小吏,也被這段‘創業史’所震撼,對龍椅上那位威嚴的皇帝,生出了幾分由衷的敬佩。
“你們說——!”
張飆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崇敬與激情:
“這樣的皇上!這樣的洪武爺!是不是應該值得我們口口相傳,代代讚揚他的豐功偉績?是不是應該感恩他再造華夏?!”
聽到這話,人群瞬間沸騰。
“洪武爺萬歲!”
“皇上聖明!”
“要是皇上一直這樣該多好!”
歡呼聲、感慨聲此起彼伏。
宋忠和錦衣衛們聽著,雖然覺得張飆說得過於誇張,但內容畢竟是歌頌皇上,他們也不好阻止,反而稍稍鬆了口氣。
然而,就在這情緒最高漲、所有人對老朱的崇敬達到頂峰之時,張飆臉上的激情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悲涼、困惑和痛心。
他沉默著,目光緩緩掃過激動的人群,那眼神裏的悲傷,幾乎要溢位來。
歡呼聲、感慨聲漸漸平息,所有人都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轉變弄得不知所措。
隻見張飆緩緩抬起手,指向那高大巍峨的宮牆,指向那奉天殿的方向,聲音顫抖著,帶著一種撕心裂肺般的質問,如同杜鵑啼血:
“可是……可是這樣的皇上……這樣的洪武爺.”
“為什麽如今卻要阻撓反貪局去審計那些可能蠹國害民的藩王?!”
“為什麽如今卻要忌諱反貪局去覈查一下皇室那取之於民的內帑?!”
“為什麽如今卻對他親口禦準、本該如同他當年反抗暴元那把手中利劍一樣的反貪局,如此猜忌和打壓?!”
他每質問一句,聲音就高一分,悲痛就深一分。
直戳得在場的所有人,心窩子一陣又一陣的悲涼。
可是,他的話卻沒有說完。
隻見他舉起手中的湯勺,彷彿老朱手中的利劍,擲地有聲道:
“當年的皇上,恨不能將天下貪官掃蕩一空!”
“現在的皇上,為何卻對可能存在的宗室貪墨,視而不見?!”
“當年的皇上,能與士卒同飲一碗糠粥!”
“現在的皇上,為何連賬本都不敢讓人看上一眼?!”
“皇上啊——!”
張飆猛地仰頭,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那聲石破天驚、荒誕至極卻又直刺靈魂的悲呼:
“您告訴我!您當年為什麽要造反啊?!”
“您造反,不就是為了推翻像現在這樣,維護特權、縱容貪腐、不讓老百姓說話的舊秩序嗎?!”
“怎麽如今龍椅坐穩了,您自己個兒……反倒活成了您當年最痛恨的模樣?!”
“皇上——!您何故造反啊?!”
最後這一聲,如同九天驚雷,又如同喪鍾哀鳴,狠狠砸在每一個人的心頭上。
全場驟然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極致反差和誅心拷問震得魂飛魄散!
剛才還在為‘朱重八’熱血沸騰的人們,此刻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誕、冰涼和認同感,在心底蔓延開來。
【是啊……為什麽?】
【當年那個一心為民、嫉惡如仇的朱重八,和現在這個阻撓反貪、維護藩王的洪武大帝……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那個缺牙老兵手中的柺杖‘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張著嘴,渾濁的老眼裏滿是茫然和痛苦。
那小販手裏的貨擔滑落,東西散了一地,他卻渾然不覺。
那幾個老武官,麵麵相覷,似乎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和一絲無法反駁的共鳴。
他們都是跟老朱打過天下的,見過老朱最接地氣、最痛恨貪腐的時候,如今聽到張飆的這番話,迴想起往事,再對比現狀,心裏也是五味雜陳。
而宋忠和一眾錦衣衛的臉色卻慘白如紙,渾身冰涼,連上前拿人的勇氣都沒了。
這已經不是狂悖,這是用皇上自己的刀在割皇上的肉啊!
張飆站在哪裏,胸口劇烈起伏,彷彿用盡了所有力氣。
他看著死寂的人群,看著那高聳的宮牆,臉上隻剩下無盡的悲涼和一絲落寞。
他沒有再說一句話,隻是將湯勺扔進了粥桶裏。
“轟——!”
就在湯勺扔進粥桶的下一刻,現場直接炸了!
百姓們群情激憤,他們被張飆的故事和質問徹底帶入了節奏!
“張禦史說得對啊!”
“皇上當年不就是因為受不了貪官才造反的嗎?”
“為什麽現在不讓查了?!”
“我們要反貪局!我們要張局座!”
一些低階官員也聽得熱血沸騰,心潮澎湃,覺得張飆說出了他們不敢說的話。
而混在人群中的宋忠和錦衣衛,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那是慘白,是驚恐,是彷彿看到末日降臨的絕望!
【這張飆……他怎麽敢啊?!】
【他這不是在作死,他這是在誅心!是在刨皇權的根啊!】
宋忠再也顧不得許多,帶著人就要衝上去把張飆拖走。
而張飆卻早有準備,就在錦衣衛衝上來之前,猛地對著皇宮方向跪下,以頭搶地,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聲淚俱下地高呼:
“皇上啊——!”
“臣,張飆,一片丹心,可昭日月!”
“今日所言,絕不是誹謗君上,實乃不忍見皇上清譽蒙塵,不忍見皇上篳路藍縷開創之基業,被蠹蟲侵蝕!”
“臣願以此殘軀,叩請皇上……不忘初心,牢記使命!”
“重啟反貪大局,肅清寰宇,則萬民幸甚,大明江山幸甚——!”
喊完這話,他就‘暈’了過去,癱倒在地,演技逼真無比。
宋忠看著‘昏死’過去的張飆,又看看周圍群情洶湧的百姓,隻覺得眼前一黑,差點步了張飆的‘後塵’。
他現在是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徹底僵在了原地。
而就在這時,一道尖銳的嗓音傳來:“皇上有旨!宣張飆覲見——!”
聽到老朱的旨意,張飆猶如垂死病中驚坐起。
【嘿嘿,大功告成!】
【老朱,我又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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