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飆知道老朱不會輕易妥協,也沒指望罵他幾句,他就同意自己審計內帑。
所以,張飆非常清楚,要想達到自己的目的,就得像“上輩子”那樣,給老朱足夠多的刺激。
直到他不得不向自己妥協。
然而,就在張飆即將靠近殿門口,在侍衛們複雜的眼神中,長舒一口氣的時候,老朱猛地發出一聲低吼,如同垂死掙紮的受傷雄獅:
“站住——!”
張飆渾身一激靈,但還是有些不耐煩地道:“又怎麽了?!要殺要剮,給個痛快話!”
老朱沒有立刻接話,他胸膛劇烈起伏,強行將翻湧的氣血壓下去,試圖做最後一絲掙紮,挽迴自己的顏麵。
隻見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一種沉痛和質問:
“張飆!你口口聲聲為了大明,為了反貪!可你看看如今!朝局動蕩,百官不安,藩王疑懼!這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說完,他猛地伸手指向殿外,彷彿能指向整個天下:
“你可知道,就在你千方百計,在這京城中攪風攪雨的時候,雲南那邊,土司反叛不斷,烽煙又起!”
“朝廷需要穩定,需要財力,需要兵力去平定叛亂,安撫地方!可你呢?你在做什麽?!”
老朱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一種將天下重擔壓下來的氣勢:
“你在這個時候,搞什麽審計藩王,還要審計咱的內帑!你是嫌這天下還不夠亂嗎?!”
“你不是自稱是‘天下人的張禦史’嗎?你難道要眼睜睜地看著邊陲糜爛,生靈塗炭,讓這大明江山陷入戰火嗎?!你的良心,你的擔當呢?!”
這一連串的質問,如同沉重的枷鎖,若是尋常官員,早就被這‘天下大義’壓得跪地請罪了。
然而,張飆聽完,非但沒有絲毫動容,反而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直接嗤笑出聲,那笑聲裏的嘲諷幾乎要溢位來。
“嗬嗬……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後合,甚至誇張地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眼淚。
“朱元璋啊朱元璋,說你蠢,你還真就不聰明!”
張飆毫不客氣地直呼其名,語氣輕蔑到了極點:
“雲南那點破事兒,在你眼裏就是天下大亂了?就要舉國之力去鎮壓了?”
他收起笑容,眼神銳利如刀,語速極快地反唇相譏:
“你知道為什麽那邊總是按下葫蘆浮起瓢,叛亂不斷嗎?就因為你這套!除了派兵鎮壓,殺人立威,你還會什麽?”
“哦,也許還會把人家頭領騙到京城來砍了,美其名曰‘恩威並施’!”
“你知道什麽叫‘改土歸流’嗎?”
張飆丟擲這個老朱完全陌生的詞匯,不等他反應,就自顧自地嘲諷道:
“哦,你當然不知道!”
“你隻會拍腦袋決定打仗,拍腦袋決定征稅,拍腦袋決定殺這個貶那個!”
“整個大明朝的國策,有多少是你真正深思熟慮、博采眾長之後定下來的?大部分不都是你一個人乾綱獨斷,下麵的人唯唯諾諾嗎?!”
“你手下那幫子酒囊飯袋,除了會揣摩你的心思,高呼萬歲,附和你那套‘武力至上’的狗屁邏輯,還會什麽治國良策?”
“治理雲南那種地方,是光靠殺人就能解決的嗎?要的是長治久安!”
“是廢除那些世襲的土官,改由朝廷派遣流官治理!”
“是興辦教育,推廣農耕,促進商貿,讓當地百姓能活得像個人,而不是被那些‘土皇帝’盤剝!”
“是要讓他們認同自己是大明子民,而不是某個土司的奴隸!”
“這些,你懂嗎?你手下的袞袞諸公,有人跟你提過嗎?沒有!”
“因為他們知道,你朱元璋就喜歡聽派兵鎮壓、殺無赦這些話!但凡提出點需要耐心和智慧的長遠之策,就會被你扣上懦弱、無能的帽子!”
張飆越說越激動,手指幾乎要點到老朱的鼻子上:
“還天下大亂?還生靈塗炭?我告訴你,最大的戰亂之源,就是你這種不動腦子,隻會蠻幹,還自以為是的統治方式!”
“以及你這套養出來的,隻知道迎合上意、毫無建樹的官僚體係!”
“國庫的錢,兵部的精力,應該用在刀刃上,用在真正能鞏固統治、造福百姓的地方!”
“而不是像你這樣,哪裏冒煙就派兵去哪裏滅火,永遠治標不治本!”
“內帑的錢,更是如此!”
“審計它們,就是為了搞清楚,大明的血,到底是被貪官汙吏、蠹蟲藩王喝了,還是被你用在了這種無休止的、低效的武力迴圈上!”
“你現在把雲南叛亂的責任扣在我頭上?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這口黑鍋,老子不背!”
張飆一頓狂風暴雨般的搶白和嘲諷,將老朱賴以立足的‘大義’砸得粉碎,更是將他和他整個統治集團的施政能力貶低得一無是處。
老朱被罵得目瞪口呆,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憤怒、羞恥、震驚、以及一絲被戳中痛處的慌亂交織在一起,讓他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反駁。
“你……你……”
他指著張飆,手指顫抖,你了半天,卻發現自己那些關於‘穩定大局’的說辭,在張飆這套直指根源的批判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張飆看著老朱那副語塞的樣子,冷哼一聲,最後丟下一句:
“好好想想吧,老朱!是繼續抱著你那套過時的東西,等著四處起火,還是有點魄力,刮骨療毒!”
“而這審計,就是刮骨的第一刀!至於刀砍向哪裏,你自己看著辦!”
說完這話,他不再停留,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華蓋殿。
徒留下老朱一個人站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腦海中反複迴蕩著張飆那些誅心之言。
【改土歸流……長治久安……】
【隻會殺人……毫無建樹……】
【最大的戰亂之源……是咱的統治方式】
這些話,如同燒紅的鐵塊,燙在老朱的心上。
他第一次在一個臣子麵前,感受到了一種無盡的憋屈、無力、還有狼狽,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自身統治方式的、前所未有的巨大懷疑。
漸漸地,整個華蓋殿,隻剩下老朱呼哧帶喘的聲音。
直到殿外刮來一陣不知道從哪來的涼風,他才猛地驚醒。
緊接著,他掃視了一圈大殿四周,發現雲明和幾名侍衛正不知所措的站在角落裏,不禁眉頭微蹙,旋即冷若冰霜地下令道:
“雲明……”
“奴……奴婢在……”
“今天這事……誰敢傳出去半個字……誅九族……”
“奴婢遵旨!”
雲明和侍衛們‘噗通’跪倒,磕頭如搗蒜。
老朱見狀,疲憊地閉上了眼睛,心裏隻有一個念頭:
【張飆此獠,如若不除,必為心腹大患!】
【但怎麽除……有點難搞啊!】
“算了!先不管那孽障!”
老朱無奈地歎息一聲,隨後又想起張飆臨走前提及的‘改土歸流’之策,心中閃過一絲明悟,睜開眼道:
“雲明!將鬱新,湯和,卓敬,還有徐允恭,給咱叫來!讓他們在偏殿候著!”
“是!皇爺.”
雲明立刻匍匐著領命。
但是,還沒等他起身離開,卻聽老朱又若有所思地道:
“另外!傳旨!擢升錦衣衛千戶宋忠為反貪局指揮僉使,協助張飆處理反貪局事務!”
“諾!”
雲明恭敬應諾,心中卻滿是詫異。
【讓宋忠去協助張飆.這不是教會徒弟,餓死師父嗎?】
【張禦史他.會怎麽應對呢?】
念頭一閃而過,雲明便連忙轉身離開了華蓋殿。
另一邊。
就在張飆與老朱‘激情對噴’的同時,獨臂老周、瘸腿老李、瞎眼老孫、傷病老錢幾人,彷彿化作了京城陰影裏的幽靈。
他們一邊運用張飆的培訓內容,躲避錦衣衛的眼線,一邊按照張飆的‘桌麵指示’,悄無聲息地活動著。
而且,作為傷殘老兵,他們本身就有不少圈子,也容易博得同樣底層出身的軍戶、小吏、乃至一些市井之徒的同情。
幾杯濁酒下肚,幾句‘當年在漠北……’的開場白,就能撬開不少話匣子。
他們發展的‘下線’,也都是精挑細選的。
其中,有被胥吏逼得家破人亡的老實農戶,也有被豪強侵占田產無處申冤的軍戶同袍,甚至有在衛所裏受盡盤剝、滿腔怨憤的低階軍官。
這些人,或許能力有限,但仇恨和冤屈是他們最好的驅動力。
而且目標小,不易被錦衣衛那龐大的監視網路注意到。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資訊如同涓涓細流,不斷從京畿周邊的村落、衛所、衙門底層,通過各種隱秘的渠道,匯聚到老周他們在城中臨時租用的一個極不起眼的大雜院角落裏。
今夜,月色被濃雲遮蔽,隻有屋內一盞如豆的油燈搖曳。
四人再次秘密聚首,將各自收集到的資訊碎片,進行拚接。
老孫雖然眼睛不好,但耳朵和記憶力超群,負責梳理和複述。
老錢識得幾個字,用歪歪扭扭的符號和簡圖在草紙上記錄。
老周和老李則負責分析和判斷。
開始還是一些預料之中的貪腐之事。
比如某村甲長如何巧立名目加收賦稅,中飽私囊;某衛所千戶如何剋扣軍餉,倒賣軍糧;某縣衙胥吏如何與地方豪強勾結,強占民田……
“哼,果然是天下烏鴉一般黑!”
老李啐了一口,牽扯到傷腿,疼得他倒吸涼氣。
“別急,後麵還有。”
老周麵色凝重,示意老孫繼續。
隨著更多資訊被拚接,一些看似不相幹的貪腐事件,漸漸顯露出令人不安的蛛絲馬跡。
某些底層胥吏、地方豪強、乃至衛所軍官,他們的貪腐行為背後,似乎都隱約指向一些更上層、更隱秘的脈絡。
而當這些脈絡的走向被大致勾勒出來時,一個遠比單純貪腐更可怕、更驚人的圖景,緩緩浮出水麵。
“據那個被奪了礦場的工頭說,霸占礦場的那個陳員外,每年都會通過漕幫,往南直隸和山東交界處的幾個莊子運送大量精鐵和硝石。
名義上是打造農具,但接收的人行事詭秘,莊子裏常年有不明身份的健壯男丁出入,不像尋常農戶。”
老孫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老錢在草紙上畫了個向南的箭頭,旁邊標注了‘鐵、硝石、私兵’。
“通州那邊一個被排擠的漕運小旗透露”
老周介麵,聲音有些發幹:
“他們曾奉命‘護送’過幾批特殊的‘商貨’,都是糧食和布匹,但目的地卻是江西、湖廣那些近年不太平的山區。”
“押運的人不是普通商賈,眼神彪悍,令行禁止,像是軍中老手。事後,他們這些小兵都被警告不許外傳。”
老錢的手有些抖,在‘鐵、硝石’後麵,又加上了‘糧、布”,那個向南的箭頭旁又多了一個問號。
“還有更邪門的.”
瘸腿老李臉色發白,呼吸急促:“我聯係上一個在五軍都督府做過文書的老鄉,他酒後失言,說近幾年來,兵部核銷各地衛所‘剿匪’損耗的軍械,
尤其是弓弩和甲冑,數量大得驚人,但很多仗……根本就沒打那麽大!”
“那些多出來的軍械,就像憑空蒸發了一樣!”
“而經手這些核銷條陳的,除了兵部幾位主事,似乎……似乎都察院和通政司那邊,也有人在暗中行方便之門!”
此話一出,破舊的屋子裏,一片寂靜。
隻剩下油燈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以及四人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精鐵、硝石、糧食、布匹、疑似訓練私兵的莊子、去向不明的軍械、被輸往叛亂地區的物資、以及……在朝中為他們提供便利的‘保護傘’!
所有這些線索,不再是孤立的貪腐,它們像一塊塊冰冷的拚圖,最終拚湊出一個讓他們靈魂戰栗的結論——
【朝中有人,而且可能是位高權重之人,在長期、係統性地暗中資助、甚至可能是操縱著各地的叛亂!】
【他們不是在簡單的貪腐,他們是在養寇自重!是在用大明的國庫和資源,不斷地製造和維持著各地的動蕩,以達到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
【或許,是為了維持軍權,或許是為了黨爭,或許是有更深的圖謀……但無論如何,這都是在掘大明的根基!】
“我的老天爺……”
老錢手裏的炭筆再次掉落,他渾身冰涼,嘴唇哆嗦著:
“這……這他孃的不是貪了……這是……這是在挖大明的牆腳,是要讓天下永遠亂下去啊!?”
通敵資匪!
禍亂天下!
這可比單純的勾結外敵更加陰險,更加惡毒!
牽扯到的層級,也絕對超乎他們的想象!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間攫住了四人。
他們隻是幾個想在反貪中為鄉親、為自己討個公道的老兵,怎麽就一下子撞破了這種足以讓整個朝堂天翻地覆、血流成河的驚天密謀?!
恐慌如同冰冷的巨蟒,纏繞住他們的心髒,幾乎讓他們窒息。
他們彷彿已經看到,無數隱藏在黑暗中的眼睛,正透過這破屋的縫隙,冷冷地注視著他們。
“穩住!都他孃的給老子穩住!”
老周用獨臂死死抓住炕沿,指關節捏得發白,從牙縫裏擠出聲音:“誰慌,誰就先死!”
老李猛地用拳頭砸了自己的傷腿一下,劇烈的疼痛讓他混亂的頭腦清醒了幾分,他低吼道:
“對!怕個球!腦袋掉了碗大個疤!當年在戰場上,什麽陣仗沒見過!”
老孫雖然看不見,但感官更加敏銳,他側耳傾聽著屋外的風聲和遠處的犬吠,聲音沙啞:
“此事……幹係太大,水太深。我等螻蟻之力,妄動……則粉身碎骨。”
老錢喘著粗氣,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冷汗浸透了衣衫。
他撿起炭筆,不是在記錄,而是發狠般地將那些涉及''資助叛亂''和''朝中黑手''的關鍵線索部分,用力地、反複地塗抹掉。
直到草紙上隻剩下一團汙黑的墨跡。
“周哥說得對!”
老錢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這事……咱們扛不起,也不能扛!”
“就當不知道!爛在肚子裏!咱們現在的目標,還是那些明麵上的貪官汙吏,那些欺負到咱們頭上的胥吏豪強!”
“把這些查實在了,交給張大人,就是大功一件!”
“沒錯!先辦能辦的!”
“對,不能打草驚蛇!”
“這潭水太渾太深,咱們這小身板,下去就沒影了!”
戰場上學來的生存本能,讓他們在極度的震驚和恐懼後,迅速做出了最現實、也是最明智的選擇。
那就是擱置這足以捅破天的發現,繼續專注於最初的目標。
他們小心翼翼地將那些被塗抹掉的、以及還沒來得及記錄的口頭資訊,牢牢封存在心底,彷彿那是一個絕對不能開啟的潘多拉魔盒。
然後,他們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那些‘常規’的、關於基層貪腐的證據整理上。
隻是,屋內的氣氛已經截然不同。
每個人的心頭都像是壓上了一座冰山,沉重而寒冷。
他們知道,自己無意中可能窺見了一個籠罩在大明上空的巨大陰謀的冰山一角。
前路將變得更加兇險,每一步都需要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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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