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很快便恢複了平靜,臉上看不出絲毫喜怒,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嗯,知道了。”
他身體微微後靠,目光掃過雲明,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安排一次尋常的家宴:
“傳咱的旨意。”
“秦王朱樉,車馬勞頓,讓他先去孝陵給祖宗磕個頭,靜靜心。”
“磕完頭,就安置在宗人府旁邊的思過院,沒有咱的旨意,不得外出,也不得見任何人。讓他好好想想,他在陝西都幹了些什麽‘好事’。”
“晉王朱棡……”
老朱頓了頓,眼神微冷:
“他不是一向以‘賢王’自居,喜好讀書嗎?就讓他去大本堂!把《祖訓》、《資治通鑒》給咱找出來,讓他好好溫習溫習,什麽是為臣、為子之道!”
“同樣,沒有咱的旨意,不得離開大本堂半步。”
“周王朱橚!”
老朱的語氣似乎緩和了一絲,但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性子軟,膽子小,就別嚇著他了。”
“讓他迴他原先在京城的舊王府住著。告訴他要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亂想。但是……”
老朱話鋒一轉,目光銳利:
“王府內外,給咱派重兵‘保護’起來,一隻外麵的鳥兒也不準飛進去!他要是問起,就說京城最近不太平,咱這是為他好。”
雲明垂首恭聽,心中凜然。
皇上這安排,看似尋常,實則狠辣至極。
去孝陵?那是讓暴躁的秦王在祖宗麵前心虛、壓抑怒火!
去大本堂?那是讓自詡聰明的晉王在聖賢書麵前無所遁形!
迴舊王府軟禁?那是讓膽小的周王在熟悉的環境裏獨自煎熬!
最關鍵的是,將三人完全隔離開來,分置三處,派兵看守,徹底杜絕了他們之間串供、統一口徑的任何可能!
這是要把他們各自的心理防線逐個擊破!
“奴婢明白!即刻去辦!”
雲明躬身領命。
“還有!”
老朱補充道,聲音低沉:
“告訴蔣瓛,他手下的人,給咱把眼睛瞪大點!”
“三位王爺身邊伺候的人,他們說的每一句話,見的每一個人,甚至吃飯睡覺的神情,都給咱記下來,一字不漏地報給咱!”
“是!”
雲明退下後,老朱重新拿起朱筆,但目光卻並未落在奏疏上,而是望向了殿外灰濛濛的天空,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
【老二、老三、老五……】
【咱倒要看看,你們哥仨,誰先撐不住……】
【誰的心裏有鬼,誰就能給咱一個‘驚喜’……】
……
另一邊,依舊是那座無人知曉的黑暗房間內。
“王爺!不好了!”
一名身穿黑袍的下屬,倉皇來報,聲音帶著驚恐:
“皇上……皇上沒有理會‘萬民請願’,反而下旨……下旨在午門設了鳴冤鼓,登聞鼓,藉此鼓勵天下人告禦狀,直指陝西和東宮舊事!”
“現在午門外擠滿了各色人等,魚龍混雜!”
“我們好幾個暗中扶持的官員都被牽扯進去了!”
“還有……我們在五軍都督府的一條線,也被一個告老還鄉的千戶給捅了出來!損失慘重!”
“啪!”
黑暗中,似乎有什麽東西被捏碎了。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後,王爺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保持著鎮定:“哦?是嗎?有點意思!”
他的話語雖然輕鬆,但那份慵懶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銳利和一絲被意外打亂節奏的惱怒。
【好……好得很……我的爹啊……你還是這麽不按常理出牌……】
【你這是要讓大明徹底亂起來嗎?!你當真瘋了!】
【不!你一直就是個瘋子!徹頭徹尾的瘋子!】
他沒料到老朱會用這種近乎無賴的方式破局。
這完全打亂了他藉助‘大勢’快速了結此事的部署。
【鳴冤鼓……這是要把所有的陳年爛賬、陰私勾當都翻出來曬啊?!】
【為了一個死去的兒子,你要把活著的江山都攪得天翻地覆嗎?!】
一股冰寒徹骨的危機感,如同閃電般劈中了他。
他瞬間明白,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很明顯,他低估了老朱的決心,也低估了那個‘瘋子’張飆。
如果從一開始,他就不去管張飆,不去管張飆的手下,或許就沒有這些事了。
但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水太渾,就算想滅口,都未必能找到正確的目標……】
【不能再有任何動作了!】
【任何試圖攔截、補救、甚至打探的行為,在父皇如今高度警惕和盛怒的狀態下,都無異於自投羅網!】
【都是在明確告訴父皇,我心裏有鬼!我與老大之死有關!】
“做多,錯多!”
王爺幾乎是咬著牙,從齒縫裏擠出這四個字。
他猛地閉上眼睛,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和那絲罕見的恐慌。
片刻之後,當他再次睜開眼時,所有的情緒已經消失不見,隻剩下一種極致的、冰冷的理智和殘酷。
他看向依舊跪在地上、等待指示的下屬,聲音恢複了之前的淡漠,甚至比之前更加冰冷,不帶一絲煙火氣:
“傳令:所有計劃,即刻終止。所有人,進入最深度的靜默。非我親臨,永不啟動。”
下屬一愣:“王爺,那萬民書和鳴冤鼓……”
“不必再管。”
王爺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那已是棄子之爭,與我等無關。”
“現在的第一要務是‘斷尾’。徹徹底底的斷尾。”
他的聲音平穩得可怕,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第一,讓我們在秦王府的那顆釘子,王氏,‘病逝’。要像意外,像積鬱成疾。”
“第二,宮內司藥局那個老宦官,讓他‘失足’,落井。”
“第三,晉王府長史身邊那個負責傳遞訊息的影子,給他安排一場‘急症’,暴斃。”
“第四,陝西都司那個簽事,他知道的太多,讓他‘殉職’於剿匪。”
他每說一句,下屬的身體就不易察覺地顫抖一下。
這些人,都是經營多年、埋藏極深的暗樁,如今卻要被毫不猶豫地徹底清除。
“記住!”
王爺的聲音如同萬載寒冰:
“要幹淨,要自然,要像是他們自己運氣不好,或是被這場風波無意間卷進去的。絕不能留下任何指向我們的痕跡。”
“做完這一切,你自己也暫時離開應天,去南直隸老家‘休養’一段時間。沒有我的命令,不許迴來,不許與任何舊人聯係。”
“可是王爺……”
下屬聲音發顫,這意味著他們多年經營的力量將被徹底斬斷一大半。
“執行命令。”
王爺的語氣不容置疑:“斷尾,是為了求生。尾巴斷了,還能長出來。人死了,就什麽都沒了。”
“是……屬下明白!”
下屬重重叩首,聲音帶著一絲悲涼和決絕。
然而,王爺的話還沒有說完。
卻聽房間內忽地響起一道歎息,隔了片刻,才語氣鄭重地道:
“提醒我母妃,讓她少燒香唸佛,多保重身體。”
下屬愣了一下,旋即應了聲“是”,便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房間裏,再次隻剩下王爺一人。
他緩緩坐迴陰影裏,整個人彷彿與黑暗徹底融為一體,再無半點聲息。
【父皇……張飆……】
【你們就去鬥吧,去查吧。】
【所有的線,都已經斷了。所有的痕跡,都已經抹平。】
【就算那鐵盒裏真有什麽,也隻能查到一些無主的孤魂野鬼,或者……指向我那些好兄弟們的‘罪證’。】
他的嘴角,在黑暗中勾起一抹冰冷而虛無的弧度。
【而我,隻是一個可能被波及的、無辜的、安分守己的藩王罷了。】
【看戲?】
【不,從現在起,連戲都不看了。】
真正高明的隱匿,不是隱藏於幕後,而是徹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線和猜想之中。
王爺,選擇了最徹底、也是最危險的方式。
他將自己變成一片虛無,等待著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風暴過去,或者等待著下一次出手的時機。
……
翌日,清晨。
通往應天府的官道上,塵煙滾滾。
秦王朱樉的車駕最為張揚,護衛精悍,旌旗招展,但他本人卻臉色陰沉地坐在寬大的馬車裏,煩躁地灌著酒。
離開西安時,馮勝那老家夥皮笑肉不笑地‘恭送’,讓他感到極大的羞辱和不安。
他知道,自己的封地被控製了,這次進京,兇多吉少。
晉王朱棡的車駕則顯得低調許多,但他那雙狹長的眼睛裏卻閃爍著精明的光芒。
他不斷迴憶著離開太原前與幕僚的密議,推敲著進京後該如何應對,如何將禍水引向別人,尤其是那個暴躁的老二。
周王朱橚的車駕走得最慢,他幾乎是一路磨蹭,臉色蒼白,時不時就要停下來‘休憩’,彷彿京城是龍潭虎穴。
他滿腦子都是自己收藏的那些珍本醫書和植物圖譜,隻盼著這場無妄之災能快點過去。
盡管老朱的旨意是讓他們分別進城、直接前往指定地點,但進城前的短暫交匯在所難免。
從接到旨意那一刻起,朱樉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更是看什麽都不順眼。
就在他的隊伍即將拐向通往孝陵的道路時,恰好與另一支規模稍小、但儀仗更為精緻肅穆的隊伍相遇。
那是晉王朱棡的車駕。
朱棡坐在一輛裝飾典雅的馬車裏,車簾掀起一角。
他麵容清瘦,眼神深邃,看似平靜,但緊抿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頭,透露著他內心的不平靜。
很快,他就看到了朱樉,似乎是在故意等他,兩道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
刹那間,兄弟二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審視,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警惕和疏離。
朱樉冷哼一聲,揚了揚下巴,算是打過招呼,眼神彷彿在說:‘看你幹的好事!’
朱棡則隻是微微頷首,眼神淡漠,隨即放下了車簾,隔絕了外界。
他的心思更深,想的更多。
【老二的進貢……老五的‘仙丹’……父皇的用意……】
他必須保持絕對的冷靜。
兩支隊伍擦肩而過,沒有任何言語交流,但空氣中卻彌漫著一種無形的緊張和猜忌。
而更遠處,周王朱橚的車駕則顯得低調甚至有些倉促。
他幾乎是蜷縮在馬車裏,臉色蒼白,手裏下意識地撚著一串念珠,口中念念有詞,不知是在祈禱還是在安撫自己狂跳的心髒。
他遠遠看到兩位兄長的隊伍,更是嚇得縮了縮脖子,連忙催促車夫加快速度,彷彿生怕被捲入兄長們的漩渦之中。
他對即將麵對的父皇,充滿了孩童般的恐懼。
不多時,朱樉就來到了孝陵思過院。
這是一處緊鄰皇陵、環境清幽但格外肅穆的院落。
朱樉一腳踹開房門,環顧著這間除了床榻、書案、祖宗牌位外別無長物的屋子,氣得額頭青筋直跳。
“思過?思個屁的過!”
他低聲咆哮,一腳踢翻了麵前的蒲團:
“老子在陝西鎮守邊關,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憑什麽像犯人一樣被關在這裏?”
他煩躁地來迴踱步,腦子裏亂成一團。
陝西的事,他確實有些手腳不幹淨,縱容下屬的事也不少,但他覺得,自己不可能跟大哥的死扯上關係!
【到底是哪個王八蛋在背後捅刀子?是老三?還是老四?或者是那個瘋子張飆?】
這種被隔離、被審問、卻又無人可商議的狀態,讓他這種暴躁性格幾乎要爆炸。
看守的士兵如同木樁,對他的任何問話都隻有一句‘王爺恕罪,末將隻聽皇上旨意’。
而另一邊的大本堂。
這是朱棡他們小時候讀書的地方。
這裏充滿了朱棡的迴憶。
大本堂書香依舊,但此刻卻像一座華麗的監獄。
朱棡坐在曾經讀書的位置上,麵前攤開著《祖訓》,但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眼神冷靜得可怕。
父皇的意圖,他猜到了七八分。
【隔離,審問,攻心.】
【不能慌,絕對不能慌。】
他仔細複盤著自己可能留下的任何蛛絲馬跡。
與傅友文等人的聯係?清理得很幹淨。
陝西那邊貪腐、結黨營私?主要是老二在做。
東宮?看老二剛才那樣子,似乎不像是害死大哥應有的恐懼和害怕。
【唯一的變數,就是那個鐵盒,還有張飆那張嘴……】
【他到底知道多少秘辛?】
朱棡現在最擔心的,不是自己直接涉案,而是被朱樉或者朱橚那些蠢事牽連,或者被他父皇借機削弱勢力。
他必須表現得無比恭順、無比坦誠,甚至……可以適時地、‘無奈地’透露一些關於老二的不痛不癢的問題,來轉移視線?
這個念頭在他心中盤旋。
而周王朱橚。
他迴到了熟悉的舊王府,卻沒有絲毫安心。
看著庭院內外那些明顯增加的、麵無表情的守衛,他感覺每一道目光都像是在審視他。
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裏,坐立難安。
他對權謀爭鬥一向避之不及,隻喜歡鑽研醫藥花草,可偏偏他的愛好,此刻卻成了最大的嫌疑。
那‘仙丹’的事……他也不知道是誰泄露出去的,但正因為如此,他纔不能保證,是否有人會藉此做文章誣陷他?
“怎麽辦……怎麽辦……”
他喃喃自語,臉色慘白。
他想去求助燕王府……又怕牽連親哥。
他想去找父皇解釋……又怕言多必失。
這種極度的恐懼和孤立無援,幾乎要將他逼瘋。
他現在最後悔的,就是當初沒有堅決推掉就藩,留在京城當個閑散王爺。
……
詔獄,刑訊室。
宋忠得到老朱新的命令,再次膽戰心驚的開始了徹查。
因為有老朱提供的徹查方向,他將目標鎖定在了太子朱標去陝西考察的隨行官員身上。
通過這些官員的描述,他得到了一個驚人的訊息。
原來朱標在考察陝西的途中,舊病複發,疼痛難忍,不得不在秦王府小住,修養身體。
而朱標得的這個病,叫‘背癰‘。
其實就是一種細菌感染,放在現代,吃幾粒抗生素藥就能治好,但是在古代,那就是頑疾、不治之症。
明末清初的史學家談遷私人編撰的《國榷》中記載了這麽個事情。
這裏麵記載,在朱標出巡陝西之前,得了背瘡惡疾,一度出現生命垂危。
原文是:“庚午夏六月,懿文背癰痛甚,號呼不絕口,含淚撫摩,日夕不暫離,聞號呼惶惶若不生,親吮吸之,逾旬而愈。”
從這個描述看,朱標的背瘡還是非常嚴重的,疼痛的喊聲甚至驚動了老朱。
朱允炆親自給父親吮吸濃瘡,使父親惡疾痊癒,因而得到了老朱的看重。
所以,宋忠得到這個驚人訊息,立刻馬不停蹄的迴去找太醫院院判劉純,詢問他朱標的治療情況。
如果換做平時,這種高度機密的事,別說詢問,連打聽都是死罪。
但現在不一樣,他奉了皇命,要徹查此事。
“劉純!我問你!太子殿下的背癰,曆來是如何診治的?都用的哪些藥?!”
宋忠死死盯著劉純,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可怕的急切。
“太子殿下的背癰?”
劉純被問得一愣,茫然道:
“向來由太醫院悉心調治,多以清熱解毒、活血化瘀之方外敷內服,如黃連、金銀花、**、沒藥……”
“這些藥效果如何?”
宋忠打斷他:“太子殿下疼痛劇烈時當如何?”
“這……”
劉純麵露難色,不由道:
“背癰之痛,甚為酷烈,雖用藥,亦難完全遏製。疼痛劇烈時……殿下多是強忍……有時……有時也會用些安神之香輔助入睡……”
“安神之香?”
宋忠的心髒猛地一縮,立刻上前追問:
“除了宮中例份,可有使用……其他東西?比如……比如秦王、晉王、或其他藩王進獻的那些?!”
“啊?”
劉純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似乎想到了什麽極其可怕的事情,不敢迴答。
“說!”
宋忠一把抓住他的衣領,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此刻所言,若有一字虛假,立斃當場!”
劉純徹底崩潰了,涕淚橫流,顫聲道:
“大人……大人饒命……臣恍惚記得……似乎……似乎有一次……殿下背癰發作尤甚,疼痛難忍……夜不能寐……確實曾私下問過臣……問那西域奇香‘龍涎暖’……”
“以及秦王殿下進獻的‘極品安息香’……是否……是否有強力鎮痛安神之效……”
“臣……臣當時隻說或許有微效……但殿下……殿下他……”
“殿下他怎麽了?!”
宋忠的聲音都在發抖。
“殿下他……之後似乎……便不再多問了……但臣後來幾次請脈,隱約覺得殿下精神似乎稍好……”
劉純伏在地上:
“但脈象卻……卻愈發沉澀古怪……臣心中存疑,卻不敢多問……”
說到這裏,他不禁痛哭失聲:
“臣有罪!臣當時若能多想一層,若能冒死勸諫……或許……”
轟隆!
宋忠隻覺得五雷轟頂,踉蹌著後退兩步,撞在冰冷的刑架上。
一切都說得通了。
有龍涎暖?有極品安息香?難保不會有‘紅鉛仙丹’!
那些看似指向陰謀的‘異常進獻’、‘隱秘用藥’,其根源,很可能並非是有人處心積慮的謀害,而是太子朱標自己。
他為了緩解那難以忍受的背癰劇痛,在絕望中進行的、秘密的自我藥療。
他不敢聲張,因為他是國之儲君,不能讓人知道他依賴這些可能帶有毒副作用、甚至堪稱‘虎狼之藥’的東西來鎮痛!
他必須維持一個健康、穩重的形象!
所以,他在可能察覺身體被這些藥物反噬、或者擔心事情敗露後,才會用各種理由將知情的老太監王福、經手的王鉞、李公公、蘭心清理出東宮!
這不是為了滅口,是為了掩蓋!
掩蓋他這個太子不堪重負、私下用藥的隱秘!
那些藩王的‘進獻’,或許本就是投其所好,進獻這些‘好東西’來討好,卻無形中加速了他的死亡!
也就是說,這可能不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謀殺。
這是一場由病痛、絕望、隱忍和宮廷壓力共同釀成的……悲劇性的自我毀滅!
這個真相,比任何陰謀都更讓宋忠感到毛骨悚然和徹骨的寒意!
太子殿下,並非死於兄弟的毒手,而是死於自己無法言說的痛苦和身為儲君的重壓之下!
而且非常殘酷。
他不知道老朱知道真相後會怎樣,他隻能如實上報。
………
華蓋殿內,燭火通明,卻驅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陰冷。
老朱如同一尊石雕,端坐在禦案之後,聽著蔣瓛的稟報。
當聽到‘午門外已聚集數百欲告狀者,雖多是小民訴苦或挾私報複,但亦有數人提及陝西糧餉、東宮舊人’時,他布滿皺紋的臉上沒有任何波瀾,隻有那雙深陷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極其冷酷的滿意之色。
【好,很好。水越渾,魚才越容易慌不擇路。】
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讓那些藏在陰溝裏的老鼠,在全民告發的恐怖氛圍下,自己露出尾巴。
“盯著那些人。”
老朱的聲音沙啞而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意:
“所言屬實者,依旨重賞。所言不實但情有可原者,驅散即可。若有借機誣告、擾亂視聽者……”
他頓了頓,指尖在案上輕輕一叩,發出沉悶的聲響:“查明背後指使,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是!”
蔣瓛心頭一凜,知道皇帝這是要借這股‘民憤’之名,行清洗之實。
稟報完告狀風波,蔣瓛稍作遲疑,還是硬著頭皮,將三位王爺抵達後的反應,盡可能客觀地描述了一遍。
包括秦王朱樉的暴怒踹門、晉王朱棡的異常平靜、以及周王朱橚的驚恐失態。
聽完關於兒子們的描述,老朱久久沒有說話。
殿內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
隻有燭火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劈啪聲,以及老朱那緩慢而沉重的呼吸聲。
蔣瓛跪在地上,頭埋得更低,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能感覺到,龍椅上的皇帝,此刻正被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籠罩著。
終於,老朱緩緩抬起頭,目光投向殿外漆黑的夜空,彷彿能穿透重重宮牆,看到那三個被他分別隔離起來的兒子。
他的臉上,先是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疲憊和痛楚。
【樉兒還是這般暴躁易怒,一點就著,毫無長進……】
【棡兒倒是沉得住氣,心思深得讓咱都看不透……】
【橚兒……唉,這孩子,從小就膽小,怕是真嚇壞了……】
那一瞬間,他不是一個冷酷的帝王,隻是一個看著不成器兒子們的老父親。
但這絲軟弱的情緒,僅僅持續了一瞬。
下一刻,老朱的眼神便重新變得冰寒刺骨,甚至比之前更加銳利和無情。
帝王的冷酷和猜忌,如同潮水般淹沒了那點可憐的父愛。
【暴躁?或許是做給咱看的,掩飾心虛!】
【平靜?更是可怕,說明早有準備,或者……問心無愧到令人懷疑!】
【恐懼?哼,若不是心裏有鬼,何至於怕成這般模樣?!】
在他看來,兒子們的每一種反應,都可能是偽裝,都可能是罪證。
他猛地收迴目光,不再看那令人心煩的夜色,轉而死死盯住蔣瓛,聲音陡然變得淩厲:
“告訴看守的人!”
“給咱盯死了他們!”
“秦王不是暴躁嗎?讓他躁!看他能摔多少東西!把他說的每一句抱怨、每一個字,都給咱記下來!”
“晉王不是平靜嗎?那就讓他好好‘讀書’!把他翻書的次數、發呆的時間、甚至呼吸的輕重,都給咱留意著!”
“周王不是害怕嗎?那就讓他怕!但也要防著他狗急跳牆,或者……被人滅口!”
他的語氣一句比一句森寒,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審視:
“咱倒要看看,是他們先憋不住,還是他們背後的人先沉不住氣!”
“臣,遵旨!”
蔣瓛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皇帝這是要把自己的兒子們放在火上細細地烤,用他們的煎熬和失態,來驗證自己的猜忌,或者逼出真相。
“去吧。”
老朱揮了揮手,彷彿耗盡了力氣,重新靠迴龍椅,閉上了眼睛。
蔣瓛如蒙大赦,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大殿。
空蕩蕩的華蓋殿內,再次隻剩下老朱一人。
他閉著眼,但緊蹙的眉頭和微微顫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內心遠非表麵那般平靜。
對兒子們的複雜情感,對真相的執著追尋,對江山穩固的冷酷算計……種種情緒在他胸中激烈衝撞。
最終,所有這些都化為了一聲極輕極冷的歎息,消散在冰冷的空氣中:
“標兒……你若在天有靈,就保佑爹……別再失去更多兒子了……”
這句近乎祈禱的低語,充滿了帝王的無奈和一種深沉的悲涼。
但緊接著,他的眼神再次睜開時,已隻剩下絕對的冰冷和決絕。
【但若他們真的參與了謀害你……】
【那就別怪爹……心狠了!】
帝王的寶座,終究是由白骨和鮮血鑄就的。
而此刻,宋忠恰在這時出現在了殿外。
“啟稟皇上,宋千戶求見!”
“嗯?”
老朱心裏一個咯噔,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之前讓宋忠再次徹查朱標的死因,如果宋忠沒有結果,是不可能來求見他的。
也就是說,宋忠來求見他,意思是真相大白了?!
不知怎麽的,他忽地發現,這個他日思夜想、不顧一切想要徹查的真相,在即將揭開的這一刻,讓他竟有些退縮了。
【不!咱不能退縮!咱一定要知道真相!否則如何對得起死去的標兒?】
“讓他進來!”
老朱強自鎮定,語氣中帶著自己都不曾察覺的緊張,下達了命令。
很快,宋忠就邁著沉重的步伐,帶著膽戰心驚,走進了大殿,舉起奏疏道:
“臣,有關太子死因的最新調查,稟明聖上!”
果然如此!
真相果然揭曉了!
“呈上來!”
不多時,一名老太監就從宋忠手中接過奏疏,小心翼翼地遞到老朱手中。
老朱深吸一口氣,旋即翻開檢視。
隻是一眼,他的雙目就瞬間血紅,滿臉的愕然、震驚、恐懼、不知所措。
“哈哈哈嗬嗬哈哈哈哈——!”
一陣瘋魔如野獸,不似人聲的大笑,驟然響徹大殿。
“雲明,咱的劍呢?!”
求月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