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瓛的繡春刀驟然出鞘半尺,寒光在昏暗的詔獄中一閃,凜冽的殺意瞬間彌漫開來。
他身後的錦衣衛也同時手按刀柄,氣氛劍拔弩張。
“張飆!你真以為我不敢殺你?!”
蔣瓛的聲音如同冰碴,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然而,張飆非但沒有被這陣勢嚇住,反而笑得更加猖狂。
他甚至上前一步,將脖子微微向前伸了伸,彷彿在邀請對方落刀:
“殺我?蔣瓛,你是第一天認識我張飆嗎?”
“老子從踏進奉天殿那天起,就沒想過活著出去!”
“審計內帑?嗬,你以為老子隻是說說而已?”
“告訴你,老子早就安排好了!隻要我死,明天有關朱重八的醜惡嘴臉,各種小紙條,貼得整個秦淮河都是!!”
“到時候,天下人都會知道,他們偉大的洪武皇帝,是個連死人東西都要搶的守財奴!”
“你猜,到時候是你們錦衣衛先清理完小紙條,還是朱重八的臉先被丟進糞坑裏?”
他這番話如同連珠炮,又快又狠,每一句都像重錘砸在蔣瓛的心口。
蔣瓛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他知道,眼前這個瘋子絕對幹得出來。
而且以他那種邪門的手段,誰也說不準他到底留了多少後手。
皇上雖然嗜殺,但也愛惜羽毛,若真被張飆以這種極端方式將‘皇帝搶欽犯財物’的訊息捅出去,那後果.
蔣瓛握著刀柄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但那半出鞘的刀,卻遲遲沒有完全拔出來。
他死死盯著張飆,彷彿要用目光將他千刀萬剮。
一旁的李景隆已經嚇得縮成了一團,恨不得把自己塞進地縫裏。
郭英也震驚地看著與蔣瓛正麵硬剛、寸步不讓的張飆,渾濁的老眼裏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就連假裝望天的朱高燧,也忘了偽裝,張大了嘴巴看著這驚心動魄的一幕,心裏瘋狂呐喊:
【飆哥牛逼!太他娘生猛了!】
僵持,令人窒息的僵持。
大概過了一盞茶的時間,蔣瓛眼中的殺意緩緩收斂,但那冰冷更甚。
他極其緩慢地,將繡春刀一點點推迴刀鞘,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張飆!”
蔣瓛的聲音恢複了平板的語調,卻更讓人心悸:“你的話,本指揮使會一字不落地稟報皇上。你好自為之!”
說完,他不再看張飆,而是對屬下冷喝道:“帶走武定侯!”
兩名番子立刻上前,將郭英架了起來。
郭英在被拖出牢房的那一刻,最後迴頭看了張飆一眼,那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怨恨,有恐懼,有一絲難以置信,甚至還有一點點極其微弱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寄托。
蔣瓛帶著人,押著郭英,腳步聲沉重地消失在詔獄深處的黑暗中。
壓抑的氣氛稍稍緩解,但依舊沉重。
李景隆癱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彷彿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
朱高燧趕緊低下頭,繼續假裝研究詔獄地磚的紋路,但劇烈的心跳聲估計他自己都能聽見。
張飆卻像個沒事人一樣,拍了拍手,撣了撣並不存在的灰塵,重新坐迴角落,甚至又拿起那杯沒喝完的酒喝了一口。
“嘖,沒勁。”
他嘟囔了一句,彷彿剛才那場差點引發血濺五步的衝突隻是無聊的日常拌嘴。
但他的目光卻再次投向了對麵驚魂未定的李景隆,臉上又露出了那種讓李景隆毛骨悚然的、如同打量自家倉庫般的笑容:
“李公爺”
李景隆猛地一哆嗦,差點跳起來:“在在!張禦史有何吩咐?”
“你看,老侯爺都捐了兩樣東西,你是不是也得表示表示?不能厚此薄彼啊!”
張飆笑吟吟地,搓手道:“剛才說的那套琉璃酒具,還有沒有別的嗯,配套的?比如琉璃燈、琉璃碗什麽的?湊一套嘛,好看!”
李景隆:“.”
他現在隻想哭。
這瘋子的胃口怎麽越來越大了!?
另一邊,承天門外。
巨大的廣場上,已然人影幢幢。
今日並非大朝會,但奉天殿內即將舉行的朝議,卻牽動著無數人的心絃。
與之前那群清流官員的獨自‘悲壯’不同,此次聚集的人群,成分要複雜許多。
除了以都察院某些禦史、國子監祭酒、博士以及部分翰林為代表的文官集團外,還有大量被暗中煽動而來的國子監監生。
這些年輕監生,大多都熱血方剛,飽讀詩書,最重‘道統’和‘朝廷體麵’,極易被人煽動。
他們此刻群情激憤,手持連夜趕製的‘維護聖學’、‘誅殺國賊張飆’的條幅,在幾名年輕禦史和博士的帶領下,高呼口號,聲勢浩大。
“誅張飆,正朝綱!”
“捍衛聖學,清除妖孽!”
“皇上明鑒,不可縱容狂徒!”
“.”
群情激憤,附和之聲此起彼伏。
他們精心準備了彈劾的奏疏,羅列了張飆無數條罪狀,從誹謗聖學到動搖國本,從擾亂朝綱到結黨營私,誓要將張飆釘死在曆史的恥辱柱上。
然而,就在他們醞釀情緒,準備以最‘悲壯’的姿態步入承天門時,一陣沉悶而雜亂的腳步聲,如同滾雷般從廣場邊緣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臉色驟變。
隻見黑壓壓的人群,正從各個街口湧來。
他們許多人手裏拿著鍋碗瓢盆,扛著桌椅板凳,提著鋤頭木叉,甚至有人舉著生鏽的刀槍。
為首的是一名斷臂老兵。
隻見他獨臂舉著一根桌腿,赤紅著眼睛,嘶聲怒吼:
“就是他們!就是這幫穿官袍的老爺!要害張青天!”
“弟兄們!張禦史剛幫咱們要迴點血汗錢,他們就要在皇上麵前進讒言,要殺他!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話音落點,身後的老兵立刻隨聲附和。
“對!不能讓他們得逞!”
“張禦史是好人!是好官!”
“誰想害張青天,先從俺們的屍體上踏過去!”
“.”
老兵們群情激憤,他們或許不懂朝堂爭鬥,但他們認死理。
張飆幫他們要迴了欠餉,哪怕是抵債的,也給了他們一絲希望和溫暖。
現在有人要弄死張飆,那就是他們的敵人。
文官集團這邊頓時一陣騷亂。
他們何曾見過這等陣仗?
這些粗鄙的武夫、窮軍漢,竟然敢衝擊承天門?
還敢對他們這些清貴文官亮兵器!?
“反了!反了!真是反了!”
一個老翰林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湧來的人群:“爾等粗鄙武夫,安敢衝擊宮禁!驚擾聖駕!該當何罪!”
另一名國子監祭酒,也是又驚又怒,強自鎮定,高聲嗬斥:“放肆!此乃承天門外,國家重地!爾等速速退去!否則以謀逆論處!”
“謀逆?俺們隻想討個公道!”
斷臂老兵一步不退,反而帶著人往前逼近:
“你們這些官老爺,吃著皇糧,喝著兵血,現在還要殺為民請命的好官!?俺們今天就算死在這,也要攔著你們!”
“對!攔著他們!”
“不能讓他們進去害張禦史!”
“.”
老兵們如同潮水般湧上,瞬間將文官集團的隊伍衝得七零八落。
場麵瞬間失控。
“哎呀!我的笏板!”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別推!本官的官帽!”
“我的奏疏!踩壞了!”
文官們驚呼連連,他們哪裏是這些常年習武的老兵的對手?
頓時被推搡得東倒西歪,官帽掉了,笏板飛了,精心準備的奏疏被踩在泥地裏。
有人想理論,卻被老兵們憤怒的目光和揮舞的桌腿、鍋鏟嚇得連連後退。
更有甚者,幾個脾氣火爆的底層武官出身的老兵,見這些文官還敢還嘴,氣得直接動起了手。
“啪!”
一張破椅子腿砸在了一個正喋喋不休的禦史腳邊,嚇得他尖叫跳開。
“嘩啦!”
一摞厚厚的、寫著彈劾張飆罪狀的宣紙,被一個老兵搶過去,撕得粉碎,拋向空中。
“叫你彈劾!叫你胡說八道!”
“打死你們這些黑心肝的官老爺!”
文官們徹底慌了神,哭爹喊娘,抱頭鼠竄。
剛才那悲壯肅穆的氣氛蕩然無存,隻剩下無比的狼狽和滑稽。
承天門前,上演了一場極其荒誕的全武行。
一邊是衣衫不整、驚慌失措、斯文掃地的文官清流。
一邊是怒火中燒、手持各種‘奇葩兵器’、捍衛‘張青天’的老兵和百姓。
中間是散落一地的官帽、笏板、撕碎的奏疏,以及飛舞的桌椅腿和鍋碗瓢盆
還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說不清。
負責守衛的錦衣衛和大漢將軍們都看傻了,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攔?幫誰?這幫文官確實欠揍,但這幫老兵衝擊宮禁也是大罪。
算了,還是先看戲吧,反正有人會去稟報皇上。
與此同時,華蓋殿。
老朱剛在宮女太監的服侍下,穿好龍袍,準備上朝,蔣瓛的聲音就在門外響了起來。
“皇上!”
“嗯,進來吧。”
老朱平靜地吩咐了一句,蔣瓛就從門外走了進來。
隻見他恭敬地遞上一份條陳,麵色肅然地說道:
“皇上,武定侯郭英已初步招認,其確與戶部、兵部若幹人等,在軍械采買、屯田賬目上有所勾連。此乃初步口供,請皇上禦覽。”
雲明上前接過條陳,恭敬地遞給老朱。
老朱麵無表情地接過,緩緩翻開。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篩子,快速掃過上麵的每一個字。
當看到郭英貪墨的具體數額和手段時,他的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但並未立刻發作。
直到他看到關於‘捐獻’給張飆寶物的那段,以及張飆那套荒謬的‘療法’時,他的眉頭才幾不可察地蹙起。
“哼,七星寶石刀?王保保的舊物?這老貨,倒是會藏私。”
老朱的聲音低沉而冰冷,聽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明白,這平靜之下蘊藏著何等風暴。
“蔣瓛。”
“臣在。”
“著即查抄武定侯府,一應財產造冊封存,相關人等鎖拿詔獄候審。那柄刀,找到後,送入內帑。”
他的命令簡潔、清晰、不容置疑,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佔有慾。
“臣,遵旨。”
蔣瓛應道,但依舊跪伏於地,並未起身。
老朱抬起眼皮,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看向蔣瓛:“還有事?”
他瞭解蔣瓛,若非極其重要或棘手之事,絕不會如此遲疑。
蔣瓛的頭垂得更低了些,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稍微放慢,措辭極為謹慎,避免任何可能直接激怒皇帝的詞匯,隻做最客觀的轉述:
“皇上,臣押解郭英離開時,張飆曾出言阻攔。其聲稱,郭英所‘捐’之物已歸其所有。並言皇上若強取,彼.或有非常之舉。”
“非常之舉?”
老朱的聲音陡然提高了一絲,帶著一種危險的玩味:
“他能有何非常之舉?莫非還想在詔獄裏打滾撒潑不成?”
蔣瓛沉默了一瞬,彷彿在斟酌用詞,最終選擇了一種相對模糊卻足以傳達威脅的表述:
“彼稱已備有後手。若其身死,或有關內帑及天家清譽之文字,恐流傳於市井之間,難以盡速清除。”
他沒有複述‘審計內帑’、‘守財奴’等激怒老朱的字眼,但‘有關內帑及天家清譽’、‘難以盡速清除’這幾個詞,已經足夠精準地戳中老朱最敏感的那根神經。
而蔣瓛的話音剛剛落下,殿內的空氣就瞬間降到了冰點。
老朱沒有再說話,隻是用手指緩緩地、有節奏地敲擊著龍椅的扶手。
嗒.嗒.嗒.
每一聲輕響,都像重錘敲在蔣瓛和周圍太監宮女的心上,讓人窒息。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卻不敢大聲喧嘩的騷動,以及侍衛低沉的嗬止聲。
緊接著,一名值守的錦衣衛千戶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到殿門外,被太監攔住。
雲明立刻快步出去,低聲詢問了幾句,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不多時,他又快步走了迴來,在老朱麵前跪下,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抑製的顫抖:
“皇爺,承天門外出.出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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