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廣場旁邊的值房內,氣氛驟變。
“他他怎麽來了?!”
茹瑺臉上的肥肉抖了抖,有種劇本被打亂的不安。
“豈有此理!他不思迴避,反而前來招搖?是真瘋,還是有所依仗?”鄭賜皺緊了眉頭。
傅友文眼神陰鷙地盯著張飆:“來看熱鬧?來挑釁?哼,不知死活!正好讓皇上看看他是何等的囂張跋扈,目中無人!”
隻見張彪非但沒有被那‘請皇上!斬張禦史’的聲浪嚇退,反而尋求與那群清流合作,讓皇帝殺了他。
如此荒誕離奇的一幕,看得四人滿臉錯愕,臉色也逐漸變得凝重了起來。
翟善最先反應過來,他猛地吸了一口涼氣,眼中閃過一絲駭然:
“不對!諸位大人,你們看張飆的神情!他非但不懼!反而像是在期待!他是在故意激怒那些清流!”
“老夫也看出來了!”
鄭賜撚著胡須的手頓住了,臉色微變:“他若是害怕,此刻應該躲在都察院,或上書自辯,而不是來此火上澆油。他這般行徑,簡直像是唯恐皇上不殺他!”
“這這不就跟當初彈劾趙乾、齊泰、呂平三人一樣嗎?臨死也要拉一群墊背的!?”
傅友文臉上的得意之色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震驚:“他搞出這麽大的動靜,審計百官,甚至挑釁天威,根本就不是為了反腐,也不是為了權勢”
“他從頭到尾,就是為了激怒皇上,求一個速死?!”
轟隆!
此言一出,四人如遭雷擊。
這個結論太過匪夷所思,讓四人一時竟難以消化。
茹瑺張大了嘴巴:“求死?為什麽?他圖什麽?瘋也要有個限度吧?!”
“若他真的一心求死,我們彈劾他,豈不是正中下懷?”
傅友文目光銳利,急速地分析著:“我們越是喊打喊殺,皇上越是可能順水推舟砍了他,反而成全了他?”
一想到他們精心策劃的致命一擊,可能反而成了對手達成目標的助攻,四人頓時感到一陣憋屈和寒意。
“那我們”
鄭賜語氣艱難地道:“豈不是弄巧成拙了?”
此言一出,值房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原本以為將了對方一軍,卻發現對方可能是在故意踩進陷阱,甚至這個陷阱本身就是對方的目標?
這種認知顛覆讓他們感到一陣無力。
“未必!”
傅友文畢竟是老謀深算之輩,他很快冷靜下來,眼神閃爍:
“即便他求死,皇上就一定會殺他嗎?皇上之前氣成那樣都忍住了,反而升他的官,可見此人身上必有皇上看重之處,或許.皇上還想用他做更多事!”
“侍郎所言極是。”
翟善點頭附和:“皇上之心,深不可測。或許,皇上早已看出張飆求死之心,故而偏不讓他如願?”
“我們的彈劾,反而會讓皇上更加警惕,更加想要保住張飆這把刀,用來繼續攪動局勢?”
“那”
茹瑺聽得有些頭暈,不禁抬手扶額:“那我們這出戲,到底是幫了皇上,還是幫了張飆?還是把我們自己坑了?”
“無論皇上如何決斷,張飆此人的危險程度,遠超我等想象。”
傅友文深吸一口氣,看著廣場上依舊在‘表演’的張飆,以及那些被他氣得半死的清流官員,緩緩道:
“他不在乎生死,不在乎規則,甚至不在乎這朝堂格局這種人,根本無法以常理度之,也根本無法掌控。”
他的目光掃過其他三人,變得無比嚴肅:“我們的計劃不變。彈劾必須繼續,聲勢必須造大!”
“但目的要調整:不再是單純為了弄死張飆,雖然這是最好結果,但更重要的是,向皇上展示我等的力量,展示朝堂穩定的重要性,逼皇上做出選擇!”
“即便皇上這次不殺張飆,也必須讓他知道,縱容此人的代價是朝局動蕩,是文官係統的離心!”
“皇上若還想用他,就必須加以約束,劃定界限!而這界限之內,便是你我運作的空間!”
“同時.”
傅友文壓低了聲音:“我們必須加快手腳,該銷毀的痕跡盡快銷毀,該打點的環節盡快打點。無論皇上最終如何決定,都不能讓張飆牽連出我們背後的人,否則我們死無全屍!”
其餘三人聞言,神色凜然,紛紛點頭。
他們收起了看戲的心態,重新變迴了那個在官場沉浮中步步為營的權謀者。
他們再次將目光投向廣場,眼神已然不同。
不再僅僅是看一場自己導演的戲。
而是在審視一個無法用常理揣度的可怕變數,並思考著如何在接下來的風暴中,更好地保全自身,甚至火中取栗。
另一邊。
眼見那些清流言官們跪得齜牙咧嘴,嗓子都快喊啞了,奉天殿內一點動靜都沒有,張飆不禁滿心疑惑:“怎麽迴事?老朱怎麽一點反應也沒有?”
這時,孫貴舉著夜壺燈走了過來,低聲道:“飆哥,他們好像不行啊!要不還是算了吧,咱們先迴去?”
“迴去做什麽?”
張飆有些不悅地道:“讓你們查兵部,查得怎麽樣了?”
“這個.”
孫貴遲疑了一下,然後看向沈浪。
卻聽沈浪環顧左右道:“問題很多,但我們什麽都沒做成,那些兵部的人,一口一個軍事機密,我們若進一步查閱,蔣指揮使直接就拔刀攔住我們”
“嗬!”
張飆冷笑一聲,正準備開口,忽聽奉天殿內傳來一句輕飄飄的太監聲音:“皇上龍體欠安,諸位大人請迴吧”。
轟!
眾人就像被潑了一盆冷水,麵麵相覷,有些不知所措。
皇上不見我們?這戲還怎麽唱下去?
那群清流頓時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就在這時,一個讓他們恨得牙癢癢的聲音,又慢悠悠地響了起來:“嘖嘖嘖,諸位同僚,你們這力度不行啊!”
“張飆!你休得巧言令色,磨滅我們的意誌!”
老禦史李鐵生,怒不可遏地嗬斥道。
“這怎麽能說我磨滅你們的意誌呢?是你們的方法不對!”
張飆唏噓著搖了搖頭,然後走到錦衣衛的‘警戒線’之外,抱著胳膊,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看著他們。
“光喊口號有什麽用?‘請皇上,斬張禦史’?太直白,太沒技術含量了!皇上聽了隻會覺得你們在逼宮,在威脅他!”
說著,張飆當即開始現場教學:“你們得講策略!講方法!”
“???”
清流官員們滿臉懵逼。
我們彈劾你,你還來教我們怎麽彈劾得更有效?!
這他媽都是什麽套路!
給我們整不會了啊!
然而,張飆卻無視了他們的不解,繼續侃侃而談:
“第一,你們得突出危害性!不能光說我擾亂朝綱,要說清楚我怎麽擾亂的!”
“比如說,因為我查賬,戶部癱瘓,導致北方軍餉延遲發放,邊防不穩!”
“兵部混亂,導致秋防佈置出現漏洞,韃子可能趁虛而入!”
“工部停滯,導致黃河堤壩修繕延誤,萬一決口,生靈塗炭!”
“吏部停擺,導致地方官員無法按時考覈升遷,地方政務荒廢!要把後果說得嚴重無比,關乎國運的那種!”
“.”
清流們聽得一愣一愣的。
雖然他們覺得這瘋子說得有點道理,但怎麽感覺他在幫我們羅列他的罪證?
“第二,你們得上升高度!”
張飆越說越起勁:“不能就事論事!要把我和曆史上的奸佞聯係起來!”
“比如我是王莽再世,謙恭未篡時!是董卓轉生,禍亂朝綱總之,怎麽惡心我怎麽來!要讓皇上覺得,不殺我,他就要成千古第一昏君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張飆壓低聲音,彷彿在傳授什麽秘訣:“你們得表現出悲壯感!不能光跪著喊,得哭!得磕頭!磕出血那種!”
“最好再有幾個年紀大的、有名望的老先生,當場暈倒幾個!”
“或者拿出繩子,就在這殿外柱子上比劃,做出要’死諫’的樣子!”
“動靜鬧得越大越好!這樣才能逼皇上出來見你們!”
我尼瑪!
他說得好有道理!
清流官員們徹底懵了。
這.這張飆是瘋得徹底沒救了嗎?
居然教我們怎麽更有效地弄死他自己?!
為首的老禦史李鐵生,氣得鬍子直抖,指著張飆:“你你個無恥之徒!休要在此胡言亂語!”
“我怎麽胡言亂語了?”
張飆兩手一攤,一臉無辜:“我這不是幫你們出謀劃策,讓你們盡快達成‘請皇上,斬張禦史’的訴求嗎?”
“你們難道不想我死嗎?我也想死啊!咱們目標是一致的!應該精誠合作才對!”
“噗——!”
好幾個清流官員差點被這詭異的邏輯氣得當場吐血。
合作?合作弄死你?!
我們是要為國除害,不是跟你這個瘋子搞雙向奔赴啊!魂淡!
張飆看著他們精彩紛呈的臉色,滿意地點點頭:“好了,方法我都教給你們了,能不能成,就看你們的表演夠不夠感人了。”
說著,給他們比了個手勢:“加油哦!我看好你們!”
話音落下,他便瀟灑的轉身離開了,然後走到一旁,跟沈浪他們交代‘後事’。
徒留下一群在風中淩亂、信念幾乎崩塌的清流官員。
這他媽還怎麽彈劾?!
正主跑來給你做技術指導,還比你更希望彈劾成功?!
這悲壯的氣氛一下子全沒了!感覺像是在進行一場被導演安排好的荒唐戲劇!
而寢房之內的老朱,也很快得到了張飆‘熱心指導’那群清貴聯合殺自己的訊息,氣得直接把剛端起來的藥碗摔了。
“啪!”
“咱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老朱捶著龍榻,怒氣難消:“這混賬東西!他不僅一心求死,還要拉著咱和滿朝文武給他陪葬!還要把水攪得更渾!”
“那皇上”
“不見!咱誰也不見!尤其是張飆!”
還沒等雲明把話說完,老朱就怒聲打斷了他:“就讓那群被帶壞了的清流和那個一心求死的‘瘋狗’在外麵折騰去吧!”
“咱要睡覺了!咱現困得很!!”
雲明:“.”
不是啊皇上,您睡得著嗎?張禦史還等著您處死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