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燕王府。
燭火搖曳,映照著朱棣棱角分明的臉龐。
他剛剛結束一天的軍務,正對著北境輿圖凝神思索。
窗外寒風呼嘯,但書房內卻暖意融融。
腳步聲急促而來,姚廣孝幾乎未經通傳便快步走入。
他素來平靜無波的臉上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容,手中緊緊攥著一封密信。
“王爺,應天急報——!”
姚廣孝的聲音罕見地透著一絲急促。
朱棣眉頭微皺,放下手中的筆:“何事能讓大師如此失態?莫非朝廷又.”
他的話戛然而止,因為姚廣孝已經將密信直接遞到了他麵前,語氣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荒謬感:
“王爺,您.自己看吧。是世子和二公子同時發來的。內容.大同小異。”
朱棣疑惑地接過密信,展開。
首先是朱高熾那工整卻略顯急促的字跡,詳細描述了奉天殿廣場的驚世一幕。
張飆如何罵暈皇帝、痛斥勳貴、底層官員如何荒誕聲援、皇帝如何賞銀又端庫房、以及最後秦淮河上的威脅與反威脅
事無巨細,最後著重強調了張飆其人的瘋癲狂妄與深不可測,以及此事在朝野引發的巨大震蕩和恐慌。
朱棣看著看著,臉上的平靜逐漸被震驚取代。
他的眉頭越擰越緊,眼神中充滿了錯愕和難以置信。
“請大明赴死?當眾罵父皇該死?”
“氣暈父皇四次?審計六部、勳貴?搬空衙門?父皇還賞銀八千兩?”
“被宵小拿家眷威脅?反威脅要去家門口躺著?”
這些詞語組合在一起,衝擊著他固有的認知。
簡直聞所未聞!亙古奇聞!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又迅速展開朱高煦那字跡狂放、語氣更加激動的密信。
朱高煦的信中,對細節描述不如其兄周全,但通篇充滿了對張飆那股‘瘋勁’的驚歎,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崇拜。
比如信中寫著:【爹!這姓張的太他孃的猛了!】
以及對朝中大臣、勳貴吃癟的幸災樂禍。
兩封信看完,朱棣沉默了。
他緩緩坐迴椅中,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發出篤篤的輕響。
燭光下,他的臉色變幻不定。
最初的震驚和錯愕慢慢褪去,一種極其複雜、難以言喻的情緒在他眼中醞釀。
忽然——
“嗬”
一聲極輕的笑聲從他喉嚨裏溢位。
緊接著,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舒暢,不再是那種需要克製的、帶著麵具的笑,而是真正發自肺腑的、帶著某種宣泄和痛快的笑聲。
“哈哈哈——!”
“好!好個張飆!好個瘋禦史!”
朱棣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筆架亂晃:“罵得好!罵得痛快!”
他站起身,在書房內來迴踱步,眼中精光四射:
“茹瑺!傅友文!郭英!李景隆!哈哈!這幫國之蛀蟲!碩鼠!廢物!早就該有人這麽指著他們的鼻子罵了!”
“父皇.父皇他終究是年紀大了,顧忌太多,或是哼!”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份對朝廷積弊的不滿和對勳貴集團的蔑視,在此刻借著張飆這場大鬧,淋漓盡致地宣泄了出來。
張飆的瘋狂,像一把野火,燒穿了應天府那潭深不見底、表麵平靜實則汙濁不堪的死水。
讓他這個遠在北平、備受猜忌的藩王,都感覺到了一種莫名的舒暢和快意。
“王爺.”
姚廣孝適時開口,眼中也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此子雖瘋癲狂妄,卻似一把無意中闖入棋盤的利刃,攪亂了全域性。”
“其所言所行,雖大逆不道,卻句句戳中要害。朝廷經此一鬧,怕是再也難以維持表麵的平靜了。”
朱棣停下腳步,目光銳利如鷹:“大師的意思是?”
“靜觀其變,暗中籌謀。”
姚廣孝低聲道:
“這把火,燒得越旺越好。這把刀,用得好了,或可為我所用。”
“至少它能替我們吸引太多不必要的目光和麻煩。王爺,我們的機會或許就在這亂局之中。”
聞言,朱棣沒有介麵,然後重新坐迴椅中,手指依舊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節奏卻變得沉穩而富有深意。
姚廣孝靜靜立於一旁,如同枯木的老僧,等待著燕王消化這驚世駭俗的訊息,並做出判斷。
“大師!”
朱棣終於開口,聲音恢複了往常的沉靜,卻帶著一絲冰冷的銳利:
“你剛才說,此子是一把無意中闖入棋盤的利刃,攪亂了全域性。”
“是,王爺。”
姚廣孝微微頷首:
“而且,這持刀之人,看似是那張飆,實則恐怕也逃不過皇上的默許甚至推動。”
說著,他目光越來越深邃:
“皇上何等雄主?豈會真被一個禦史輕易氣暈?即便氣暈,醒來後第一件事應是雷霆震怒,將其碎屍萬段,以儆效尤。
“但皇上沒有,反而賞銀、端庫、明升暗降,繼續讓其審計這本身,就極不尋常。”
“你是說,父皇在借刀殺人?”
朱棣眼中精光一閃:
“借張飆這把‘瘋刀’,去砍向那些他早就想動,卻因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而遲遲未動的勳貴高官?”
“王爺明鑒。”
姚廣孝低聲道:
“皇上或許年邁,或許因太子殿下薨逝而心性有所變化,但其帝王心術、馭下之道,隻會更加老辣深沉。張飆的出現,對他而言,或許是個意外的驚喜,一把可以打破僵局、攪動死水的鯰魚。”
“鯰魚.”
朱棣咀嚼著這個詞,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
“好一條兇猛的鯰魚!不僅攪得應天不得安寧,怕是連我們這些遠在封地的藩王,也要被這渾水波及了。”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封密信,眼神變得幽深:
“我被父皇趕出應天,名義上是就藩鎮守北疆,實則是遠離權力中心,備受猜忌。”
“大哥走了,父皇的心思愈發難測,允炆那孩子.哼,背後站著的是呂氏和那些江南文官。”
“朝廷裏,淮西勳貴、浙東文人,還有那些趨炎附勢之輩,幾股勢力糾纏不清,早已是一潭死水,卻也維持著一種危險的平衡。”
“如今,張飆這條鯰魚闖了進來,不管不顧地一通亂咬,首先撕破的就是勳貴集團的臉皮。”
“茹瑺、傅友文、郭英這些人,要麽是父皇的老兄弟,要麽是手握實權的重臣,他們吃了這麽大的虧,丟了這麽大的臉,豈會善罷甘休?”
“他們不敢直接對抗皇上,必然會將所有怒火和恐懼,傾瀉到張飆及其黨羽身上。”
姚廣孝介麵道:“而皇上,則樂見其成,甚至可能暗中推波助瀾,讓他們鬥個兩敗俱傷。皇上則可趁機收迴部分權柄,清理積弊,甚至為皇太孫日後登基,掃清一些障礙。”
朱棣緩緩點頭,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那是一種看到亂局中機遇的興奮,也是一種被壓抑野心的蠢蠢欲動:
“不錯!他們鬥得越狠,朝局就越亂!父皇的注意力就會被牢牢吸引在應天,吸引在如何平衡、如何清洗、如何善後之上!”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北境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北平的位置:
“而對我們的猜忌和壓製,就必然會減輕!這是我們積蓄力量的大好時機!”
“王爺所言極是。”
姚廣孝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
“朝廷越亂,王爺在北平練兵、屯田、經略遼東,甚至與北方那些部落‘互通有無’,所能受到的掣肘就越小。皇上此刻,恐怕已無暇他顧了。”
朱棣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姚廣孝:
“所以,張飆這把刀,不僅不能折,在父皇徹底達成目的、或者覺得他失去利用價值之前,我們甚至還要在暗中,確保他別死得太快!”
“王爺高明。”
姚廣孝雙手合十道:
“讓他繼續攪動風雲,將應天那潭水攪得越渾越好。讓他吸引所有的明槍暗箭,為我們爭取時間和空間。必要時,甚至可以暗中給他一些幫助,比如某些勳貴不法之事的鐵證,助他將火燒得更旺些!”
朱棣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和決斷:
“就這麽辦!傳令給我們在應天的人,嚴密監視張飆和各方動向,但絕不可暴露與我們有任何關聯。”
“若有機會,可以匿名的方式,將一些無關痛癢卻又足夠惡心人的訊息,透露給那個‘瘋狗禦史’。”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冰冷的嘲諷:
“畢竟,瘋狗咬起人來,可是不分物件的。咬得越兇,對我們越有利。”
“至於父皇.”
朱棣望向南方,眼神複雜,有敬畏,有不滿,更有一種被壓抑許久的野心:
“他利用張飆清理朝堂,我又何嚐不能利用張飆引發的亂局,為我燕藩謀取一線生機,乃至更遠的未來?”
書房內,燭火劈啪作響。
隱忍多年的憤怒和野心,在張飆這場看似荒誕的鬧劇中,彷彿找到了一個宣泄和生長的縫隙。
朱棣深吸一口氣,彷彿已經嗅到了北方寒風中帶來的、不僅僅是冰雪的氣息,還有機會的味道。
“亂吧,亂吧。”
他低聲自語,嘴角噙著一絲冷意:“這大明天下,是時候該變一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