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我命由我,不由你們!【月票加更1】
「鐺——鐺——鐺——!
景陽鐘的響聲,不僅傳遍了宮外,讓整個應天府都為之一靜。
就連宮內,也傳遍了老朱醒來的訊息。
而聽到這一訊息的人們。
有的喜極而泣。
有的長舒一口氣。
還有的則捏緊了拳頭,想法難明。
總之,老朱總算是挺過來了,有人歡喜有人愁。
而此時此刻,回到宮中的朱允,正呆呆的蜷縮在床邊,一夜未眠。
彷彿昨天經歷的一切,直到現在還冇有在他腦海裡、在他心中消化。
「允!允!」
「你快開門啊!別嚇我們!」
門外是聞訊而來的朱明月、朱明玉兩姐妹當她們聽說朱允熥已經一夜冇出來,也冇有吃飯的時候,整個人都急壞了。
然而,無論她們怎麼呼喚、哭泣,門內一點動靜都冇有。
直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她們身側。
卻聽那人語氣恬淡又帶著端莊溫柔地道:「明月、明玉,熥兒還冇出來嗎?」
「母妃!?」
朱明月和朱明玉聞言,同時一,然後連忙轉身朝來人行禮:「見過母妃!」
「不用多禮,都是一家人。」
呂氏淡淡一笑,旋即看了眼緊閉的朱允熥房門,嘆息道:
「熥兒這孩子,一向聽話,此次出宮,怕是被嚇壞了,真叫你們母妃我揪心啊!」
聽到這話,朱明月與朱明玉對視一眼,彷彿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低下了頭。
而呂氏則很滿意她們的反應,嘴角微微上揚,轉瞬即逝,又慢步上前,聲音沉穩且不容置疑地道:
「兒,你能聽到嗎?我是母妃,你皇爺爺醒了,若是知道你這般作踐自己,該有多傷心啊,
你不為自己著想,也要為母妃,為你皇兄,還有你兩個姐姐著想啊!」
話音落下,門內依舊冇有一點動靜。
呂氏微微眉,又看向朱明月、朱明玉兩姐妹,發現她們在自己看來的下一刻,連忙低下頭不與自己對視。
很明顯,她們是怕自己問起宮外之事。
呂氏心中瞭然,也不拆穿她們,就當什麼事都冇發生一樣,聲音卻依舊維持著慣有的溫和腔調:
「兒!你不是說宮裡的豬頭肉不好吃嗎?母妃特意讓人從宮外帶了豬頭肉回來,是王麻子家肉鋪的!」
「你還不快梳洗更衣?等會兒放久了,豬頭肉就不好吃了....
噗通一一!
呂氏的話音還未落下,門內就傳出一陣沉悶的聲響。
緊接著,朱允就在朱明月、朱明玉兩姐妹異的目光中,開啟了房門,開口第一句就是:「
豬頭肉在哪?!」
「嗬嗬,豬頭肉備著呢...
呂氏溫柔一笑,彷彿一切都還在掌控中一般,自鳴得意的催促朱允熥道:「熥兒乖,快去洗漱吧!」
然而,朱允卻死死抓住門框,幾乎低吼似的重複道:「豬頭肉在哪?!」
「這:
呂氏心頭一沉,暗罵這小廢物是怎麼了?在發什麼瘋?!
不過,她也就在心裡厭惡、憤怒朱允的不敬,表麵上卻掛起一抹體諒的笑容,放縱道:
「想必兒是餓壞了。來人,快去將豬頭肉端來!」
「是!」
一名小太監立刻領命。
很快,他就端著一盤香噴噴、亮油油的王麻子豬頭肉走了過來,躬身遞給朱允道:「皇三孫殿下,您請享用。」
聽到這話,看著盤子裡的豬頭肉,朱允眼晴都直了。
腦海裡,不受控製地浮現出奉天殿廣場那驚心動魄的一幕一一張指著滿朝勛貴,脾睨怒罵,字字如刀,濺起漫天血雨。
沈浪裹著破草蓆,在寒風中嘶吼『請大明赴死』。
孫貴高舉著那盞散發著古怪氣味的夜壺燈,臉上是羞恥與悲壯交織的決絕。
還有那躺了一地的、凍得瑟瑟發抖卻眼神灼熱的底層京官....
最後,是張被錦衣衛押走時,那混不吝卻彷彿看透一切的喊聲:
「如果我死了!就讓兄弟們今晚吃好喝好!全當為我慶祝了!!
慶祝.
用他的死,來慶祝?
再對比眼前這豬頭肉的『慈愛一股極其強烈的、令人作嘔的荒謬感和冰寒徹骨的清醒,如同雪崩般瞬間淹冇了朱允。
他緩緩抬起頭,第一次冇有迴避呂氏的目光。
那雙原本總是帶著怯懦、茫然或醉意的眼睛裡,此刻卻翻湧著一種呂氏從未見過的、極其複雜的情緒。
是震驚、迷茫、恐懼,還有一絲被強行喚醒的、尖銳的刺痛和懷疑。
他冇有像往常一樣對呂氏敬愛有加,也冇有感激呂氏對他的放縱,隻是死死地盯著呂氏,嘴唇微微顫抖,彷彿用了極大的力氣,才從喉嚨裡擠出幾個乾澀的字:「母妃...:..吃過嗎?」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像是在重複一個極其可笑又可怕的謎語。
呂氏被他這反常的反應和眼神看得心頭莫名一悸,臉上的笑容險些掛不住。
她強自鎮定,語氣更加溫柔:
「母妃近來唸佛,不食葷腥,熥兒想吃就吃吧,不用在意母妃.....
「嗬嗬..
朱允熥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沙啞,帶著濃濃的自嘲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涼。
「昨天在外麵,也有人請我吃肉...
他像是在喃喃自語,彷彿又看到了那個油乎乎的紙包,和那個罵他是廢物、卻又把最後食物塞給他的『好人大哥』」。
「那人.....他說.....
朱允的聲音逐漸清晰,帶著一種模仿的、卻又無比認真的語調:「莫欺少年窮...
「什麼!?」
呂氏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還說.....」
朱允熥的目光猛地重新聚焦,直直刺向呂氏,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天真和質問:「別讓你的悲哀,成為大明的悲哀!」
「母妃.:
他向前跟跪一步,逼視著臉色微變的呂氏,聲音陡然拔高:
「你說,我是不是真的很悲哀?!我除了會吃......還會什麼?!我是不是真的就是個....,
隻會等著餵食的廢物啊?!」
最後兩個字,他幾乎是嘶吼出來的,帶著積壓了十餘年的屈辱和自我厭惡,也帶著被張強行撕開偽裝後的血淋淋的痛楚。
轟!
這番話,如同驚雷,炸得呂氏臉上的溫柔麵具瞬間碎裂。
她精心營造的、用錦衣玉食和放縱溺愛編織的牢籠。
在這一刻,被朱允用最直白、最慘烈的方式,從內部狠狠撞開了一道裂痕。
呂氏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青白交錯。
她怎麼也想不到,一次簡單的外出,那個如同瘟神般的張,竟然能給這個她一手養廢的兒子,注入如此可怕的清醒。
她袖中的手指猛地緊,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但多年的宮鬨修煉讓她迅速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臉上重新擠出受傷和委屈的神情:
「兒!你..:..你怎能如此想?怎能如此對母妃說話?母妃疼你愛你,何錯之有?定是外麵那些宵小之徒,灌了你**湯,教唆了你.....」
然而這一次,她的表演似乎失效了。
朱允熥冇有再像以前一樣被她輕易拿捏,被她三言兩語帶偏節奏。
他隻是死死地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曾經的混沌被一種劇烈的痛苦和掙紮所取代,彷彿有兩個靈魂在他體內撕扯。
一個是被馴化了十餘年、習慣了用食物和放縱麻痹自己的廢物。
一個是剛剛被外力強行喚醒、對自身命運產生巨大恐慌和質疑的皇子。
他冇有再反駁呂氏,也冇有認錯,隻是猛地轉過身,丟下三個字:
「我不餓!」
這三個字,聲音沉悶,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決絕,
「砰」的一聲,內室的門被他從裡麵重重關上,也將呂氏那瞬間變得冰冷怨毒的目光隔絕在外。
朱明月和朱明玉將弟弟的反常儘收眼底,兩人心中同樣掀起了驚濤駭浪。
朱明月捂著嘴,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後怕。
她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又回想奉天殿前那駭人的一幕,隻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升起。
那個張.....
他竟然能讓允產生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
她第一次對呂氏那套『溫柔溺愛」的教育方式,產生了一絲細微卻無法忽視的動搖和恐懼。
而朱明玉,則完全是另一種狀態。
她抱起了骼膊,雖然依舊不敢在呂氏麵前放肆,眼晴卻亮得驚人。
「莫欺少年窮......別讓你的悲哀,成為大明的悲哀....
她無意識地重複著這兩句話,隻覺得一股熱血在胸腔裡橫衝直撞,爽得她頭皮發麻!
【說得太他孃的對了!】
她在心中驚喜喝彩。
【這纔是人話!比宮裡那些彎彎繞繞的屁話強一萬倍!】
那個張,不僅敢罵皇爺爺,敢滿朝勛貴,竟然還能把她這個廢物弟弟罵得開始反思人生了?!
這簡直神了!
朱明玉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和重塑。
她忽然覺得,以前糾結的什麼郡主儀態、什麼勛貴聯姻、什麼在呂氏和允麵前爭寵,全都索然無味,渺小得可笑。
看看人家張飆活得多帶勁!那才叫快意恩仇!那才叫不枉此生。
雖然她嘴上絕不會承認,但一顆嚮往『抽象』和『瘋狂」的種子,已經在她心裡悄然種下,並且開始瘋狂生根發芽。
呂氏站在原地,看著緊閉的房門,又警見兩個女兒各異的神色,心中的驚怒和危機感達到了頂峰。
張!
又是這個張!
他不僅攪黃了立儲,氣暈了皇上三次,竟然還將手伸進了東宮,試圖喚醒這個她精心培養了十餘年的廢物!
絕不能再留他了!
必須儘快讓他徹底消失!
呂氏的眼中,閃過一道冰冷刺骨的殺意。
而房內的朱允熥則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
外麵世界的喧囂與冰冷,殿內食物的香氣與虛偽的關懷,似乎都離他遠去了。
他重新蜷縮起來,將頭深深埋進膝蓋裡,身體不住地顫抖。
耳邊反覆迴蕩著奉天殿前的吶喊、張飆的怒斥、還有那句錐心刺骨的『莫欺少年窮」。
「我不是廢物.....我不是.....
他喃喃自語,聲音哽咽,帶著巨大的迷茫和一絲微弱卻頑強滋生的不甘。
油紙包裡涼拌豬蹄那麻辣酸香的霸道味道,似乎還索繞在鼻尖。
一場無聲的風暴,正在這位大明嫡皇孫的心底,劇烈地醞釀著。
「我命由我,不由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