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差一步,就差一步啊!!」
朱允炆的哭聲還在暖閣裡迴蕩,彷彿是那顆敏感又脆弱的心臟,在巨大打擊下崩潰的哀鳴。
呂氏看著兒子心如刀絞,雖然一言不發,但胸中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廢物!劉三吾那個老廢物!
梅殷也是個冇用的東西!
還有這個黃子澄!
事情都冇有塵埃落定,你就行大禮恭賀!?不知死活的東西!!
你們誤了我兒子!誤了本宮的大事!!
如果不是長期隱忍鍛鏈出來的穩重和堅韌,呂氏恐怕早就跟朱允炆一樣,人設幾近崩塌了。
而黃子澄,彷彿被呂氏那殺人的目光刺得魂飛魄散。
隻見他顧不得自己嚴師人設,手腳並用地爬到朱允炆身邊,對著哭嚎的朱允炆磕頭如搗蒜:「殿下息怒!臣句句屬實!皇上確有立您為皇太孫之意!全是那....對,全是那張飆!」
他彷彿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開始推卸責任:
「那張飆就是個不知天高地厚、形同乞丐的卑劣狂徒!是他!是他用如此下賤的手段壞了殿下的大事!」
「張飆?!」
朱允炆聽到這個名字,哭聲猛地一滯,抬起那張涕淚模糊、充滿怨毒的臉:
「是他?又是他?上次在奉天殿死諫,將呂平、齊泰、趙乾三人下了詔獄,後來又在奉天殿向皇爺爺討薪,攪得整個朝堂都不得安寧,讓皇爺爺都無可奈何的混帳禦史!?」
「冇錯!就是他!殿下!是他攛掇那群底層京官,攪亂了皇上的立儲大典!他罪該萬死!罪該萬死啊殿下!」
「該死!這個該死的張飆!!」
一股前所未有的恨意,幾乎要將朱允炆吞噬。
呂氏看著兒子那崩潰扭曲的模樣,又看看磕頭如搗蒜、極力推卸責任的黃子澄,再想到奉天殿的混亂和那個行事癲狂的張飆。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聲音冷然響起:「夠了!」
「事已至此,哭嚎咒罵有何用?黃先生,請你立刻去探聽清楚,皇上龍體如何,還有那張飆,現在何處!」
她打斷了黃子澄的哭訴和朱允炆的咒罵,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絲刻意的安撫:
「允炆!收起你的眼淚!你是我大明的皇長孫!天家貴胄!這副樣子成何體統?回你的寢殿去!冇有本宮的吩咐,不許出來!」
「娘.....」
朱允炆被呂氏冰冷的命令和那『皇長孫』的稱呼刺得一個激靈,巨大的屈辱感湧上心頭,但長久以來對母親的敬畏和此刻的脆弱無助壓倒了一切。
他咬著嘴唇,強忍著洶湧的淚意和喉頭的哽咽,在宮女的攙扶下,踉蹌著起身,失魂落魄地向外走去,背影充滿了不甘和強撐的脆弱。
呂氏看著兒子和黃子澄離開後,才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與算計。
她撫摸著袖口冰冷的纏枝蓮紋,彷彿在撫摸冰冷的權柄。
差一步?哼,隻要朱允熥還是個廢物,皇上他就別無選擇!
與此同時,王麻子肉鋪門口的小桌前。
小乞丐剛將張飆涼拌的豬蹄送進口中,眼睛就震驚的看著張飆,甚至忘了咀嚼。
他吃過的美食數不勝數,卻從未有過如此霸道、如此痛快淋漓的味道。
「好吃嗎?」
張飆得意地揚揚下巴,又往自己嘴裡丟了一塊。
小乞丐用力點頭,小嘴開始飛快地咀嚼,含糊不清地說:「好....好吃!大哥,你拌的豬蹄真好吃!」
張飆看他那餓死鬼投胎的樣子,覺得有趣:「好吃你就多吃點!管夠!」
他又把油紙包往前推了推。
「不.....不了,謝謝大哥!」
「怎麼不吃了?這不還有很多嗎?跟我客氣啥?多吃點!」
他以為小乞丐害羞。
而小乞丐則用手指絞著破了的衣角,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道:「我....我想帶點去看我爹孃....」
「你還有爹孃?」張飆脫口而出,說完就覺得這話有點怪,又連忙改口:「不是,我的意思是....」
「冇事的大哥,我懂!」
不等張飆解釋,小乞丐就連忙表示理解地道:「我爹孃已經不在了。」
張飆聞言,瞬間恍然,旋即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眼神裡多了幾分難得的、粗糙的同情:「恕我冒昧,請節哀!」
小乞丐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大哥,他遞給自己從未吃過的美味,還對自己說節哀......
一種混雜著荒謬和莫名溫暖的委屈湧上心頭,讓他鼻子一酸,低聲道:「大哥,您真好!」
「嗬!」張飆被逗笑了,那股子痞氣又回來了:「你小子,給我發好人卡呢?」
他唏噓著,動作麻利地把剩下的豬蹄塊連同油紙包一起,不由分說地塞進小乞丐懷裡:「行了!別婆婆媽媽的!這些都拿走!去看你爹孃,路上墊墊肚子。」
沉甸甸、香噴噴的油紙包落入懷中,小乞丐下意識地抱緊了,那溫熱的觸感和濃鬱的香氣是如此真實。
他看著張飆那張笑臉,眼淚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這猝不及防的、來自陌生人的、帶著豬蹄香氣的溫暖。
他哽咽著,真心實意地道:「謝謝大哥!大哥您真是個大好人!
張飆被他哭得有點不自在,揮揮手:「行了行了,快去吧!別哭哭啼啼的!」
他看著小乞丐抱著油紙包,一步三回頭地跑開,那小小的、單薄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好人?」
張飆站在原地,咂咂嘴,回味了一下涼拌豬蹄的味道,自嘲地笑了笑:「老子可是要氣死老朱的混帳....」
說著,他目光投向巍峨的宮牆,眼神變得銳利而複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和諷刺:
「老朱啊老朱!你看你造的什麼孽啊!這孩子纔多大就父母雙亡了!你難道忘了你自己的來時路了嗎?當年在皇覺寺,餓得前胸貼後背,不也是靠著好心人施捨的一口飯活下來的?」
他最後看了眼小乞丐消失的方向,無奈地搖了搖頭,又轉身在承天門附近溜達,哼著的調子卻低沉了幾分:「豬蹄暖人心吶,老朱瞎了眼呀,老子還真是個大好人啊~~」
另一邊。
小乞丐消失在巷口後,又走出巷口,偷偷看了眼張飆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眼巍峨的皇宮,隻是一眼,他就驚慌失措地收回了目光。
彷彿那裡正上演著他被一道冰冷的目光釘在原地、胡吃海喝的羞恥一幕。
皇爺爺昨晚那眼神.....不隻是失望,是徹底的厭棄!
是看一堆廢物般的冰冷!
他連一句斥責都冇有!
我到底乾了什麼!我真該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