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
東宮的燈火在寒風中搖曳,透著一股人去樓空的淒清。
老朱從朱標陵寢回來後,並冇有回到自己的住所,而是去了朱允炆居住的偏殿。
對於這個孫子,朱標在的那會兒,他就十分喜歡。
或許是因為他從朱允炆身上,看到了幾分朱標的影子。
再加上朱允炆的孝子賢孫形象,非常深入人心,由不得他不多加關注。
後來朱標走了,朱允炆那副憔悴銷骨的模樣,更是讓一向鐵石心腸的老朱,都不禁為他擔憂。
所以,老朱對朱允炆的滿意,超乎所有人的想像。
隻不過老朱隱藏得很深,並冇有輕易表露出來。
而此時,他剛在朱標陵前說了那番話,心口還堵著濕冷的泥土和滾燙的誓言,此刻隻想看看這個寄託了他全部期望的孫兒。
「皇.....」
一名守門的小太監,看到老朱走來,嚇得連忙想要行禮,卻被老朱一個眼神給製止了。
而老朱則不動聲色地走向了門口。
他的腳步放得極輕,像是擔心驚擾了什麼。
殿內瀰漫著淡淡的藥味和墨香。
因為照顧朱標,朱允炆耗費了不少心血,再加上身體本來就弱,因此一直都在服藥調理。
對於這點,老朱是知道的。
所以,他並未覺得這藥味有什麼不適,反而更加擔心朱允炆的身體了。
此時此刻,朱允炆並未就寢,而是穿著一身素麻孝服,跪坐在一張矮桌前。
桌上攤開著一卷《尚書》,燭光映著他蒼白清秀卻異常專注的側臉。
他眉頭微蹙,似乎在思索某個艱深的句子。
或許是照顧朱標時養成的警醒,一點輕微的腳步聲,都讓他反應十分迅速。
他猛地抬頭,看清來人後,臉上瞬間湧上巨大的驚喜和孺慕之情,眼圈幾乎是立刻就紅了。
「皇爺爺!」
朱允炆的聲音中帶著哽咽,慌忙就要起身行禮。
「坐著,坐著!」
老朱快走幾步,按住他的肩膀,自己也在旁邊的蒲團上坐下,枯槁的手順勢撫上孫兒單薄的脊背:「這麼晚了,還在用功?怎麼這麼不注意身體?」
這句話看似責備,實則滿是對朱允炆的欣賞。
卻見朱允炆低下頭,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眼淚如同斷線的珠子,啪嗒啪嗒砸在攤開的書捲上,迅速暈開一小片墨跡:「孫兒....孫兒睡不著。」
「怎麼會睡不著?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傳太醫了嗎?」老朱關切道。
「不是的皇爺爺,孫兒身體還好,隻是....」
朱允炆搖了搖頭,再次哽咽道:「隻是一閉眼就是父王的樣子,孫兒想多讀些書,像父王期望的那樣,或許心裡能好受些.....」
「這.....」
老朱聞言,頓時沉默了。
這番情真意切的哭訴,配上那不斷滾落的淚珠和單薄顫抖的身形,精準無比地擊中了他心中最柔軟、也是最愧疚的地方。
他想起朱標臨終前對這個孩子的掛念,想起自己在陵前發下的誓言,一股熱流湧上眼眶,聲音也不由得放柔了:「好孩子.....你父王在天有靈,看到你這般孝心,這般用功,定會欣慰的。」
說著,他便順勢拿起了那本被淚水打濕的《尚書》,隨意翻到一頁,指著一句:「皇天無親,惟德是輔。炆兒,給皇爺爺講講,這句何解?」
朱允炆聞言,立刻止住抽泣,用袖子擦了擦眼淚,深吸一口氣,挺直腰板,聲音雖然還帶著哭腔,卻條理清晰,引經據典:
「回皇爺爺,此句出自《尚書·蔡仲之命》。意為:蒼茫上天並無親疏偏愛,隻輔佐那些有德行之人。意在告誡君王,天命並非永恆不變,唯有修持仁德,施行善政,方能獲得上天的眷顧,保社稷長久。」
「昔日商紂無道,雖承天命亦覆滅;周文王修德,三分天下有其二仍服事殷,終得天命眷顧。故為君者.....」
他侃侃而談,將這句經義結合歷史典故,闡述得清晰透徹,最後還不忘點題:「皇爺爺以布衣之身,提三尺劍驅除蒙元,救萬民於水火,正是以煌煌大德承繼天命!」
「孫兒.....」
說到這裡,他彷彿下定了決心似的,眼神變得十分堅毅:「孫兒定當以皇爺爺為楷模,時刻謹記修德持身,不負皇爺爺與父王期望!」
這番對答,既有對經典的深刻理解,又有對現實的巧妙聯絡,最後還捎帶腳拍了老朱一個響亮又不露痕跡的馬屁。
老朱聽得連連點頭,心中的滿意幾乎要溢位來。
看!這纔是咱標兒的種!
仁孝、聰慧、知禮!
雖然愛哭,但那至情至性,絕對世間翹楚!
隻要咱好好雕琢,假以時日,未必不能成器!
哼,至少比那些粗魯蠻橫、或者心思深沉的叔叔們,強太多了!
老朱心裡哼哼著,臉上卻露出難得一見的慈祥笑容,拍著朱允炆的肩膀道:
「好!說得好!皇爺爺冇看錯你!好好讀書,保重身子,將來.....有你為江山社稷出力的時候!」
『為江山社稷出力』這幾個字,他說得沉重又意味深長。
朱允炆非常聰明,自然聽懂了這幾個字的含意,臉上不由飛起兩抹激動的紅暈,眼中淚光更盛,重重叩首:「孫兒謹遵皇爺爺教誨!定不負所望!」
「假的!都是假的!」
「滾!給我滾——!」
就在這時,殿外隱約傳來一陣喧譁,夾雜著器物碰撞和壓抑的驚呼聲。
老朱眉頭一皺。
而朱允炆則臉色一變。
「皇上息怒!許是哪個不懂事的下人.....」
呂氏在這時聞訊趕來,臉上滿是惶恐與不安。
「咱的標兒纔剛走不久,東宮就這麼冇有規矩了嗎?咱倒要看看,是哪個不懂事的下人!」
冷聲說著,老朱便從蒲團上麵無表情的站了起來。
呂氏瞬間匍匐在地,聲音哀切地道:「皇上恕罪!都怪臣媳冇有教導好允熥殿下,是臣媳的過錯,您要罰就罰臣媳吧!」
「允熥?」
老朱微微一愣,彷彿有點不可置信:「剛纔那吵鬨的是朱允熥?」
這時,一旁的朱允炆也跪了下去:「皇爺爺息怒,全都怪孫兒未能教導好弟弟,是孫兒的過錯,還望皇爺爺看在父王故去,允熥傷心未愈的份上,寬恕他的罪過吧!」
「因你父王傷心未愈?」
老朱冷笑:「好啊!咱就去看看這個傷心未愈的好兒子!好孫兒!」
說完,逕自走出了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