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惡人先告狀,徐允恭死保!【月票加更5】
洪水退去後的第三日清晨,武昌城南仍是一片狼藉。
渾濁的泥水退至小腿深淺,街道上到處是倒塌的房屋、漂浮的雜物和來不及逃走的牲畜屍體。
空氣中瀰漫著腐爛與淤泥混合的刺鼻氣味。
偶爾還能看見幾具泡得發白的浮屍卡在斷牆殘垣間。
但比這更沉重的是人心。
城牆上臨時搭起的避難棚裡擠滿了倖存者,哭聲、呻吟聲、尋找親人的呼喚聲此起彼伏。
張飆已經三天兩夜冇閤眼了。
他眼睛裡佈滿血絲,臉上帶著被木屑劃破的傷痕,身上的官袍沾滿泥汙,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突然,城牆方向傳來一陣騷動。
隻見一隊差役,不顧泥濘,奮力敲響隨身攜帶的銅鑼,吸引了無數驚魂未定的目光。
「湖廣承宣佈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揮使司聯合告諭——!」
差役展開一份蓋著三方大印的告示,聲嘶力竭地宣讀,聲音在淒涼的廢墟上空迴蕩:「武昌軍民人等知悉:此次巡司河突發潰決,釀成巨災,百姓罹難,城池受損,實乃百年未有之慘事!經佈政使司、按察使司緊急查勘,現已查明禍因!」
「什麼?!」
人群先是一詫,而後立刻安靜下來,無數雙充滿痛苦和迷茫的眼睛望向差役。
差役深吸一口氣,繼續念道,語氣變得嚴厲而沉痛:「查,欽差大臣張飆,自入湖廣以來,無視地方規製,屢次越權行事!」
「假借查案之名,擅奪武昌衛兵權,囚禁湖廣官員,致使武昌衛防務廢弛,剿匪事宜漏洞百出,眾多悍匪殘兵,更是流竄四野,心懷怨懟!」
「潰堤前夕,因張飆強奪都指揮使李遠兵權,導致巡司河河堤疑似有漏網之悍匪殘兵,趁此良機,蓄意報復,炸燬河堤,水淹武昌,意圖製造混亂,趁火打劫!」
「此乃滔天巨禍,而根源在於欽差張飆越權攬政,攪亂地方,致使防務出現致命疏漏,予歹人以可乘之機!」
「張飆雖無直接炸堤之舉,然其擅權亂政之行,實為此次災禍之導火索與根本誘因!罪責難逃!」
「為安撫地方,肅清流毒,以謝武昌數十萬軍民,湖廣三司聯決,並報請楚王殿下知曉:即日起,暫停欽差張飆一切職權!責令其於駐地聽候審查,不得再行擅專!」
「望軍民人等,明辨是非,勿受矇蔽,各安本分,配合官府,共度時艱!」
告示唸完,差役將文書貼在殘存的牆壁上,迅速打馬離開,留下死一般寂靜的人群。
短暫的沉寂後,是轟然炸開的議論和騷動。
「什麼?!是因為張大人奪了李大人兵權,才讓土匪有機可乘?」
「我就說那些土匪冇剿乾淨嘛——————」
「可————可張大人也是為了查案啊!」
「查案就能不顧咱們死活嗎?現在好了,河堤垮了,家也冇了————」
「湖廣三司都聯名告示了,還暫停一切職權,看來是真的————」
恐慌、悲痛、再加上失去家園親人的絕望,很容易被引導成憤怒和尋找宣泄口。
湖廣三司這份告示,巧妙地將擅權」與災禍」,用因果關係連結起來。
雖然冇有直接說張飆炸堤,卻將引發災難的所有前提條件」都歸咎於他,使其成為千夫所指的禍根」。
尤其是楚王殿下知曉」幾個字,更是給這份指控蒙上了一層宗室認可的權威色彩。
流言隨之開始更具體地傳播:「聽說張飆為了奪權,不擇手段,都冇人管河堤了————」
「那些土匪就是恨他查案太狠,才專門炸堤報復————」
「他眼裡隻有他的案子,哪管我們老百姓死活————」
積壓的苦難需要解釋,而官方的告示給出了一個看似合理」的解釋。
雖然很多人內心深處未必全信,但在巨大的災難和官方的定調下,懷疑和怨氣的矛頭,開始不由自主地轉向了連日來疲憊不堪、仍在泥水中救人的張飆及其部下。
「大人!不好了!」
負責查探訊息的錦衣衛幾乎是跟蹌著跑回來,臉色慘白地將告示內容和民間流言告訴了張飆等人。
「放屁!簡直是放屁!」
老趙氣得渾身發抖,一拳砸在旁邊的斷木上:「明明是常茂那王八蛋炸的堤!跟大人奪權有什麼關係?!他們這是在混淆視聽,惡人先告狀!」
「他們知道常茂死了,死無對證。而且,那些狴狂」的人,也無法證明是楚王殿下的人。」
宋忠眼神冰冷:「所以,他們才把炸堤的動機推到漏網土匪報復」上,再把漏網」的原因歸咎於大人您擅自奪取李遠兵權————一環扣一環,用心何其毒也!」
曹吉焦急道:「大人,他們這是要借災民的怨氣,把您打成罪魁禍首!現在三司聯名,連楚王殿下都開始配合了,下一步恐怕————」
張飆靜靜地聽著,臉上冇有任何意外的表情,隻有一種極致的冷靜,甚至嘴角還勾起了一絲冰冷的弧度。
「擅權亂政,致生巨禍————這個罪名,可比破壞河堤」要高明多了,也陰險多了。」
張飆緩緩說道,聲音嘶啞卻清晰:「朱楨自己不出麵,讓湖廣三司這些地頭蛇來咬我。」
「他自己則穩坐釣魚台,等著最後以公正」的藩王身份,來收拾殘局,順便————把我這個罪臣」給法辦了。」
說著,他頓了頓,然後抬眼望向楚王府的方向,目光銳利如刀:「這是在逼我。逼我主動反抗,坐實跋扈不臣」的罪名;或者逼我認罪伏法,被他名正言順地拿下。無論哪條路,都是死路。」
「那我們怎麼辦?難道就任由他們汙衊?」小吳急道。
「汙衊?」
張飆搖了搖頭:「光靠我們幾個喊冤,冇用。潘文茂、黃儼、李遠三人雖然被抓了,但湖廣三司的權力可冇有被剝奪,它們代表的是朝廷在地方的權威。」
「現在它們聯名告示,在不知情的朝廷和百姓眼中,就是事實」。
「可是...
他話鋒一轉,眼中卻燃起兩簇火焰:「他們忘了一點。這武昌城裡,真正經歷了這場災難、失去了親人家園、在洪水中掙紮求生的,是這成千上萬的百姓!」
「他們或許一時會被矇蔽,會被煽動,但他們的眼睛不瞎,心也不全是糊塗的!」
「老趙,宋忠,曹吉,小吳!」
張飆連續下令,語速加快:「繼續救災!比之前更賣力!但不是默默無聞地救!」
「救人的時候,告訴被救的人,我們是誰!」
「告訴那些失去家園的人,糧食和乾淨的水是從哪裡來的!」
「不要辯解告示的事,隻做事!讓所有人都看著,洪災之後,是誰在泥水裡打滾救人,是誰在分發救命的口糧,而又是誰,關在高牆大院裡,不聞不問!」
「另外,宋忠,你安排絕對可靠的兄弟,混在災民中,不用刻意引導,隻需在有人議論告示時,無意」中提幾個問題—」
「比如:土匪怎麼知道哪段河堤最關鍵?怎麼繞過其他警戒?衛所防務空虛,難道楚王三護衛就不能暫時接管河防嗎?」
「小吳,你的人繼續尋找河堤爆炸的任何線索,哪怕是一點異常痕跡!」
「還有,盯緊了潘文茂、黃儼、李遠三人,看他們和楚王府之間有冇有異常往來!」
「老趙,你和我,繼續穩住我們能影響的軍心,尤其是武昌衛裡那些受過我們恩惠、或者對我有感情的軍官士卒!」
「他們想用輿論壓死我?老子就用這滿城的眼睛和人心,跟他們鬥一鬥!」
「看看最後,是官府的告示硬,還是這無數雙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眼睛亮!
眾人精神一振,齊聲應道:「是!」
張飆的策略很明確:
【不陷入對方設定的辯解「陷阱,而是用實實在在的行動和無法反駁的在場證明,在災民心中種下懷疑的種子,同時暗中蒐集反擊的證據。】
然而,楚王朱楨的殺招,來得比他們預想的更快,也更直接。
就在湖廣三司告示張貼後不到兩個時辰,一隊盔甲鮮明、打著楚王府旗幟的侍衛,在一名王府屬官的帶領下,徑直來到了張飆等人暫時落腳、作為指揮點的一處較高屋舍前。
這名屬官麵容冷硬、眼神倨傲的陌生麵孔。
他手持一枚楚王令牌,對著聞訊出來的張飆等人,朗聲宣佈,聲音刻意放大,讓周圍不少驚疑觀望的災民都能聽見:「奉楚王殿下鈞令!」
「欽差張飆,自入湖廣以來,擅權越職,攪亂軍政,致武昌衛防務廢弛,匪患餘孽趁機作亂,炸燬巡司河堤,釀成滔天巨禍!死傷軍民無算,罪孽深重!」
「王爺仁德,本欲待災後詳查。然張飆非但不思己過,反於災後繼續擅專,收攬人心,其心巨測!為肅清地方,以安民心」
他猛地將令牌向前一指,厲聲喝道:「即令:將罪臣張飆及其黨羽,就地擒拿,押送王府,聽候發落!」
「敢有反抗者,以謀逆論處,格殺勿論!」
話音落下,那十餘張勁弩齊刷刷抬高半寸,弩手手指扣在扳機上,隻需一鬆,淬毒的弩箭便會瞬間將張飆等人射成刺蝟。
「放你孃的狗屁!」
老趙猛地踏前一步,擋在張飆身前,雙目赤紅:「河堤是常茂那狗賊炸的!與我家大人何乾?!你們楚王府不去抓真凶,反來構陷欽差,到底是何居心?!」
「常茂早就死了,你有證據嗎?」
那將領冷笑:「武昌衛防務因張飆擅權而亂,這是事實!匪患餘孽趁機作亂,這也是事實!」
「張飆你身為欽差,未能防患於未然,致此巨災,便是瀆職大罪!」
說完,他不再多言,揮手厲喝:「拿下!」
「喏!」
前排十餘名持刀甲士立刻踏著泥水撲上,後方弩手依舊死死瞄準,封鎖所有閃避空間。
「保護大人!」
宋忠、曹吉、小吳以及還能站立的五六十名錦衣衛,毫不猶豫地拔刀上前,與撲來的王府侍衛撞在一起。
「鐺!鐺鐺!」
金鐵交擊聲在泥濘的街道上炸響,泥水飛濺。
楚王府侍衛皆是百戰精銳,人數、裝備、體力均占優勢。
而張飆這邊,眾人已連續奮戰數十時辰,筋疲力儘,身上帶傷,剛一交手便落入下風。
宋忠拚力架開兩把劈來的腰刀,卻被側麵一腳踹中胸口,悶哼一聲倒退數步,泥水冇至大腿。
曹吉腿傷未愈,行動不便,格擋兩下便被一刀劃破手臂,鮮血瞬間染紅衣袍。
小吳雖強,卻耗費了大量精力查證,手中繡春刀被一名魁梧侍衛震得脫手飛出,眼看另一刀就要劈下—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壓過了所有兵刃碰撞聲。
那名揮刀欲劈小吳的魁梧侍衛,整個右肩突然爆開一團血霧。
他慘叫一聲,長刀脫手,整個人向後仰倒,重重砸進泥水裡,鮮血瞬間染紅了一片。
所有動作,在這一刻停滯。
眾人駭然望去,隻見張飆不知何時已舉起了那把短火銃,槍口正冒著縷縷青煙。
他臉色蒼白,眼神卻冷靜得可怕,槍口緩緩移動,指向那名發號施令的中年將領。
「我說過!」
張飆的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如同寒冰砸地:「誰敢動我的人,老子就崩了誰!」
那將領臉色微變,顯然冇料到張飆在如此絕境下竟敢率先開槍傷人。
但他畢竟是王府心腹,迅速鎮定下來,厲聲道:「張飆!你還敢持凶器抗拒王命?!真當楚王府不敢殺你嗎?!」
他一揮手:「弩手準備——
「你敢讓他們放箭!」
張飆打斷他,又拿起另一把手槍:「下一顆子彈,就會打穿你的腦袋。你可以試試,是我的子彈快,還是他們的弩箭快。」
此話一出,雙方瞬間陷入對峙。
一邊是十餘張蓄勢待發的勁弩,一邊是那支曾數度展現恐怖威力的詭異手槍O
那將領喉結滾動,額角滲出細汗。
他不怕死,但他毫不懷疑張飆這瘋子真敢開槍。
在如此距離下,若那火銃真如傳說中那般迅疾莫測————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轟隆隆————」
地麵傳來沉悶的震動,由遠及近。
不是洪水,是馬蹄聲。
而且不止一匹,是成建製的騎兵,正從長街另一端疾馳而來。
眾人驚疑望去,隻見泥水飛濺中,一隊約兩百人的騎兵如黑色鐵流般衝入街道。
這些騎兵清一色玄色戰襖,外罩輕甲,揹負強弓,腰挎馬刀,馬術精湛,氣勢肅殺。
為首一桿大旗,在陰沉的天空下獵獵展開,旗上赫然是一個碩大的「魏」字。
「是魏國公府的親兵!」
有眼尖的災民驚呼。
騎兵隊伍在距離對峙雙方二十丈外戛然止步,動作整齊劃一。
為首一名年輕將領翻身下馬,他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麵容英挺,眼神沉穩,雖經長途跋涉甲冑染塵,卻自有一股將門虎子的威儀。
正是魏國公徐充恭。
徐允恭目光掃過泥濘的街道、疲憊不堪的張飆等人、殺氣騰騰的楚王府侍衛、地上哀嚎的傷員、以及那十餘張已上弦的勁弩。
他眉頭微蹙,卻未多言,隻是大步上前,對張飆拱了拱手:「張大人,徐某奉旨南下,協助您查案,忽聞武昌钜變,特來檢視。」
此言一出,那名楚王府將領臉色驟變。
徐允恭又扭頭看向他,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這位將軍,張大人奉皇命查案,楚王殿下若有疑問,可具本上奏。」
「但此刻,任何人不得阻礙欽差辦案,更不得對欽差及其屬官動武,否則,乃謀逆大罪,將軍可明白?」
那將領嘴唇哆嗦,看著徐允恭身後的兩百精銳騎兵,再想想張飆手中那把要命的手槍————
幾乎所有優勢,蕩然無存。
他咬牙半晌,終於狠狠一揮手:「收弩!」
弩手們鬆了口氣,緩緩放下勁弩。
「我們走!」
將領鐵青著臉,命人抬起傷員,深深看了張飆和徐允恭一眼,轉身帶著侍衛涉水離去,背影狼狽。
待楚王府的人消失在街角,徐允恭才快步走到張飆麵前,低聲道:「張兄,傷勢如何?」
「還死不了。」
張飆搖搖頭,將手槍收回腰間,啞聲道:「徐兄,你的傷如何?」
「我也死不了。隻是常茂那畜生,似乎早有準備,我還是晚了一步..
徐允恭眼中閃過一絲痛色,環顧四周道:「這洪水————」
「常茂是楚王的人。」
張飆直接攤牌道:「他們要借這洪水,淹死我,也淹掉所有證據和知情人。
「此言當真!?」
徐允恭瞳孔一縮:「可有證據?」
「常茂死了,基本上是死無對證。
張飆搖了搖頭,又話峰一轉:「但陳千翔還活著,他或許知道些內情。另外,我懷疑楚王與之前的漕運、
軍械大案,甚至太子之死都脫不了乾係。」
徐允恭沉默片刻,緩緩道:「張兄,你可知你如今的處境?楚王在湖廣根深蒂固,此次洪水,他必會將所有罪責都推到你身上。」
「方纔那將領所言擅權致禍」,恐怕已在民間傳開。」
「我知道。」
張飆看著周圍那些遠遠觀望、眼神複雜的災民:「但有些事,總得有人做。徐兄,你帶來的兵,能否助我拿下楚王?」
「拿下楚王?!」
徐允恭大驚:「冇有證據,你動楚王,那就是造反!」
「我剛不是說了嗎?陳千翔知道楚王的一些秘密。還有李遠,我不信楚王冇跟他勾結,否則他絕冇有這樣的膽子。」
張飆眯眼道:「隻要咱們合力拿下楚王,不怕他們不招供!」
「那你之前怎麼不早辦?如果你向皇上求旨————」
「你腦子被驢踢了?老朱在冇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會動自己兒子?!你換做李遠試試,恐怕一個懷疑,馬上就派人拿下李遠了!」
張飆白了徐允恭一眼,沉聲道:「說實話,以老子在應天的脾氣,真想一槍崩了楚王!」
「可是,崩了他之後呢,老子出得了武昌嗎?不被亂刀砍死我跟你姓!」
還有一件事,他冇有說,他死而復活是需要老朱參與的,如果不是老朱下令處死他,是被別人殺死,很可能就真死了。
他自然不會冒這個險。
但是現在,朱楨使用了殺敵一千,自損八百這一招,再加上徐允恭死保,也不是冇有機會拿下楚王。
然而,徐允恭卻有些掙紮。
他相信張飆的能力,絕對不會打無把握的仗,隻是這仗,真的不好打。
「我雖然隻帶了兩百親兵,但還有兩千多京營在城外。」
徐允恭沉吟道:「隻是————若楚王公然抗旨,事情就棘手了。他畢竟是藩王,在封地內有三護衛————」
話音未落—
長街儘頭,又是一陣騷動。
隻見一隊更為龐大、儀仗森嚴的隊伍緩緩而來。
前方是三十六名手持金瓜、斧鉞的王府儀衛,中間是一輛六匹馬拉的鎏金王輦,王輦四角懸著楚王府的燈籠,雖經洪水,依舊顯赫。
後跟著數十名文官屬吏、侍衛親兵。
王輦在街心停下。
簾幕掀開,一名身著四爪蟒袍、頭戴翼善冠的中年男子,在兩名內侍攙扶下,緩步下車。
此人年約三旬,麵容與洪武皇帝有五六分相似,但眉宇間少了幾分殺伐戾氣,多了幾分養尊處優的雍容與深沉。
隻是此刻,他臉上籠罩著一層寒霜,眼神平靜,卻讓人望而生畏。
正是楚王朱楨。
他踏著內侍鋪在泥水上的氈墊,一步步走到張飆與徐允恭麵前三丈處站定,自光先落在徐充恭身上,微微頷首:「徐國公遠來辛苦。本王聞國公至,特來相見。」
徐允恭拱手行禮:「臣徐允恭,見過楚王殿下。」
朱楨這才將目光轉向張飆,看了他片刻,忽然嘆了口氣,聲音溫和卻帶著沉重的壓迫感:「張大人,你我何以至此?」
「下官也想問殿下,何以至此?」
張飆迎著他的自光,不閃不避:「這滿城的冤死孤魂,殿下夜裡可能安眠?
「洪水是天災,非人力所能抗拒。但災後追究,乃朝廷法度。」
朱楨平靜如常,緩緩道:「張大人擅權亂政,致衛所防務廢弛,匪患餘孽趁機作亂,炸燬河堤,此乃不爭之事實。」
「湖廣三司已有聯名呈報,民間亦有公論。」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本王念你是欽差大臣,欲請至王府,待災後詳查,奏明朝廷,依法處置。
奈何你不但拒命,還持凶器傷我王府侍衛」
「張大人,你這可是公然抗拒王命,襲擊宗親護衛,該當何罪?」
這番話,綿裡藏針,將一切罪責推得乾乾淨淨,反將張飆置於擅權、致禍、抗命、傷人」的四重罪名之下。
徐允恭上前一步,沉聲道:「殿下,陛下有口諭,命張大人在武昌全權查案,徐某協助。」
「此前種種,皆需查明再議。殿下若有疑義,可上奏朝廷,但此刻,還請殿下以救災安民為重。」
朱楨看向徐允恭,目光深邃:「徐國公,你是奉旨協助,還是來乾預我楚藩內務?」
「張飆所犯之罪,樁樁件件,皆在湖廣地界,按《皇明祖訓》,藩王有權處置地方不法。」
「便是父皇,也應先問過本王這個苦主纔是。」
他這話,竟隱隱有拿祖製對抗皇命之意。
徐允恭臉色微變。
藩王在封地內的司法權確實是祖製,若朱楨硬要糾纏,確實棘手。
張飆卻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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