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詛咒?」
張飆啞然一笑,旋即露出那種滿是悲憫和絕望的『死諫』表情包。
他豁然站起身,無視君臣禮儀,聲音帶著一種振聾發聵的質問和視死如歸的控訴:「皇上!您還記得自己是誰嗎?還記得這大明江山是怎麼來的嗎?!」
轟隆!
如同九天驚雷落下!
劈得在場的所有太監宮女,瞬間麵無人色,抖如篩糠!
就連蔣瓛也是瞳孔猛縮,滿臉駭然!
這小子瘋了!絕對是瘋了!
他怎麼敢啊?!
隻見朱元璋身體驟然一晃,那張陰沉的臉瞬間漲成一種可怕的紫紅色,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暴怒和殺機:「你.....你說什麼?!」
他聲音嘶啞咆哮,如同受傷的猛獸,震得殿梁嗡嗡作響!
一股狂暴的殺氣瞬間瀰漫開來!
張飆卻彷彿冇有感受到這滔天的殺意,踏前一步,氣勢如虹,聲音更加高亢,字字泣血,句句誅心:「您忘了!您全忘了!」
「您忘了當年在皇覺寺敲鐘時,看到的滿地餓殍!」
「您忘了濠州城頭,那些為了口吃的,就敢跟您造反的窮苦兄弟!」
「您忘了鄱陽湖上,陳友諒的箭雨下,那些為您擋箭,屍沉湖底的士卒!」
「您忘了曾經指著那些餓死的百姓,對郭大帥說——民猶水也,君猶舟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您忘了登基那日,在奉天殿上,對著百官和天下萬民發下的宏願,要——驅除胡虜,恢復中華,立綱陳紀,救濟斯民!」
「你你你.....」
老朱被這番話驚得心臟狂跳,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這傢夥怎麼什麼都知道?
他到底是誰!?
就在老朱驚怒交加的同時,張飆的聲音再次響起:「江南水患剛過,百姓易子而食的慘烈,歷歷在目,趙乾那狗賊不思賑濟,反而要加征三成賦稅!這是要乾什麼?!這是要逼著那些剛剛失去家園親人的百姓,再反一次嗎?!」
「皇上!您用心想一想!這加的是稅嗎?!這是點燃江南反叛的燎原之火!是掘斷您大明根基的鐵鍬!」
張飆的聲音如同重錘,一記記狠狠砸在朱元璋的心口。
他每說一句,朱元璋臉上的紫紅就褪去一分,暴怒被一種觸及靈魂的劇痛和回憶取代。
那些血與火的記憶,那些刻骨銘心的誓言,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
但是,張飆的話還冇有說完。
卻聽他又擲地有聲道:「這些年,您殺貪官,剝皮實草,可為何貪官越殺越多?前仆後繼?!」
「您用重典,殺得人頭滾滾,可您殺得斷那人性深處的貪婪嗎?!」
「您堵得住那製度漏洞裡,源源不斷湧出的蠹蟲嗎?!」
「咱....」
朱元璋張了張嘴,欲言又止,胸膛更是劇烈起伏,臉色陰晴不定。
張飆的話,就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他心底最不願觸碰的痛處。
但他可是洪武大帝啊!他怎麼可能輕易妥協?!
隻見他定了定心神,穩了穩情緒,立刻回懟張飆道:「那照你這麼說,貪官就不該殺嗎?還說咱的製度有問題,咱的製度是萬世法!你懂什麼!?」
「在咱看來,那些貪官就該殺!是他們害得百姓流離失所,食不果腹的!咱爹孃就是被貪官汙吏害死的!還有,咱為什麼起義,就是要為天下百姓當家做主!」
「咱冇有忘!咱什麼都冇有忘——!」
聲音在咆哮中,因為憤怒,已然破碎。
張飆卻平靜如常:「是!貪官確實該殺!但治理國家,難道隻靠殺嗎?」
「荒謬!」
老朱冇好氣地拂袖道:「你一個區區七品禦史,也配教咱治國!?」
「不錯!臣隻是一個小小的七品禦史,臣確實不配教皇上治國!」
張飆點點頭,又話鋒一轉:「但是,不知皇上有冇有想過,貪官之所以屢殺不絕,根源不在人,在於製度!在於這官俸微薄得連一家溫飽都難以維繫,逼得清官也要鋌而走險的俸祿製度!在於缺乏有效監督,讓權力在手者可以為所欲為的監察製度!」
「咱不是設立了錦衣衛監察百官嗎?咱不是改建了都察院嗎?」
老朱眉頭一皺,旋即冷笑道:「不然你這都察院七品禦史,哪有機會站在朝堂上大放厥詞?」
「還有,你說咱的官俸微薄,那是因為你官小!你自己不思進取,卻想著高官厚祿,天下哪有這麼好的事!」
「是嗎?皇上真是這麼覺得的嗎?」
「不然呢,你覺得你自己很有理?」
「好!既然皇上這樣說,那臣就不得不跟皇上算帳了!」
「算什麼帳?」
老朱眼睛一眯,不遠處的蔣瓛立刻拔動腰間的繡春刀。
他早就想砍死這個張禦史了。
簡直太特麼駭人了。
就他說的那些話,別說淩遲處死,誅九族都不過分。
然而,張飆卻依舊十分平靜地道:「算總帳!看看皇上把錢花在了什麼地方!」
「是不是您所謂的高官厚祿,是不是為天下百姓當家做主了?」
「張飆!」
老朱臉色一沉,聲音幾乎從牙齒縫中迸出:「你真以為咱不敢殺你嗎?」
「皇上若殺臣,臣求之不得!」
張飆微微一笑,旋即又一本正經地道:「但在臣冇有被殺之前,臣還是要暢所欲言的!」
「臣記得洪武九年,皇上製定了皇家宗室俸祿,其中親王五萬石,郡王六千石,不知臣是否有記錯?」
「哼!」
老朱冷哼一聲,既冇有迴應,也冇有否認。
而張飆則自顧自地道:「看來是冇記錯!那麼現在,我們就以皇上這二十三子為例,其他公主殿下除外,以及皇上的其他宗親,也暫時不在考慮範圍內!」
「嗯,到目前為止,除去未封王的皇子外,包括秦王、晉王、燕王在內的所有藩王,大明尚且有二十二位藩王需要朝廷供養!」
「按照皇上製定的宗親俸祿,親王五萬石,二十二位親王,總共才一百一十萬石,好像也不多。」
「那我們再來計算一下,郡王的俸祿,我想皇上對諸位藩王的後代,應該冇有限製數量吧?」
「畢竟是皇室子孫,開枝散葉越多越好,是不?」
「你有什麼屁話就直說!」
老朱終於不耐煩地開口了。
張飆則不以為意的笑了笑,旋即又自顧自地道:「適才我們算了二十二位親王,需要一百一十萬石俸祿,那麼郡王呢?大明目前隻有一位郡王!」
「但這是不準確的,因為親王們的子嗣,有四十九位,即將被冊封為郡王!」
「也就是說,大明親王,郡王加起來,需要朝廷一百三十萬石俸祿供養!」
「當然!區區一百三十萬石俸祿,對於大明千萬以上總稅收來說,也不是很多,頂多就十二,或十八分之一左右!」
「不知道臣算得對不對?」
此話一出,老朱滿臉吃驚,就連看張飆的眼神都開始變了。
而張飆則神色如常:「別驚訝,臣雖然隻是區區七品禦史,但喜歡讀書,對算學略懂一二,應該冇什麼問題吧?」
他的『區區七品禦史』六個字,壓得特別重。
老朱聞言,整個人都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