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孤獨的靈魂和蛻變【求月票】
陰冷潮濕的詔獄死牢裡,隻有幾縷微弱的光從高小的氣窗透入,照亮飛舞的塵埃。
張靠著冰冷的石牆,手上腳上帶著沉重的,臉上卻不見絲毫絕望,反而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平靜。
看守的獄卒遠遠躲著,不敢靠近這個連皇上都敢罵暈、臨死前還敢咒罵勛貴高官的「瘟神」。
「罷黜儒學?嘿.....」」
張低聲呢喃,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那群蠢貨,該不會真以為老子要刨孔夫子的墳吧?」
他抬起頭,望著那方小小的氣窗,眼神銳利如刀,彷彿能刺破這牢籠,看到外麵那龐大而腐朽的帝國肌體。
卻聽他無聲自語道:
【老子要罷的,不是孔孟的道理,不是那些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好話!】
【老子要罷的,是近千百年來,披著儒學外衣,行禁思想,階級固化,培養偽君子之實的統治工具!】
縱使不能將心裡話說出來,但他依舊帶著一種孤憤和清醒的瘋狂。
【他們用『君君臣臣』捆住人的手腳,用『三綱五常』磨滅人的血性,用『祖宗成法』堵住所有變革的路!】
【滿口『仁義道德』,心裡算計的卻是功名利祿、黨同伐異!】
【讀書人皓首窮經,隻為科舉做官,做官隻為撈錢撈權,撈了錢權再用聖賢道理給自己立牌坊!】
【他們維護的不是聖賢道統,是他們自己的特權和不勞而獲的舒服日子!】
【這樣的『儒學」,這樣的『清流』」,於國何用?於民何益?不過是一群吸附在國家命脈上的蛀蟲而已!】
張飆的眼中燃燒著一種理想主義被現實碾碎後的火焰。
【老子審計六部,查的是錢糧貪腐,是看得見的蟲。】
【可就算殺儘貪官,這套培養偽君子和蛀蟲的根子不變,換個皇帝,換個年號,蛀蟲還是會長出來,甚至長得更肥。】
【所以,老子要捅破這天,老子要喊出『罷黜儒學」!】
【哪怕最後因此而死,老子也要撕開那層遮羞布,告訴所有人,問題不在幾個貪官,而在維繫這個帝國的思想根基,已經爛了!】
【這個帝國需要換血!需要新的東西!】
【實用之學!經世致用之學!】
【能造火大炮,富國強兵之學!】
【能興修水利,造福百姓之學!】
【而不是整天之乎者也,磕頭請安,搞什麼狗屁的心性、理氣,為官之道!】
他猛地扯動,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對著空無一人的牢房,像是在對冥冥中的老朱吶喊【老朱!你殺得光貪官,你殺得光這無處不在的腐朽嗎?】
【你問我怎麼解決那些問題?這他媽是個問題嗎?你看不懂嗎?你需要的不是一群隻會磕頭和寫華麗文章的道德先生!】
【可惜啊!你不敢!】
【你終究還是被這套東西捆著,你隻能看到老子發瘋,你隻想利用老子這把『瘋刀」,幫你政治清洗......】
「呼.....」
張吐出一口濁氣,帶著一絲疲憊和瞭然的嘲諷,搖搖頭:「罷了,這一波我是死定了,隻能等下一波了。」
「不過,至少這一波老子罵痛快了,玩痛快了,還能回家休個不錯的假!」
說著,又想起什麼似的,嘀咕道:「也不知道那幾個小狼崽子,能不能悟出點什麼?不然老子真就白死了啊.....」
他閉上眼睛,不再胡思亂想。
與此同時,張被打入死牢,等待秋決的訊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很快便傳遍了應天府。
朝野上下,無不譁然。
有人拍手叫好。
有人兔死狐悲。
更多人則是若寒蟬。
而曾經緊緊追隨張,被他稱為『狼崽子」的沈浪,李墨,孫貴,武乃大,趙豐滿五人,則聚集在沈浪那間狹小簡陋的官宿裡。
氣氛壓抑得如同外麵的陰天。
桌上,擺著一壺劣質的燒刀子,還有一盤豬頭肉,幾乎冇動過的冷菜。
也不知過了多久,趙豐滿才沙啞著聲音,率先開口道:
「張金憲他....真的會被.....秋後問斬嗎?」
說完這話,他的眼眶就紅了。
這個曾經要為張飆『買棺材」,一口一個『張金憲」的胖子禦史,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真切的恐懼和悲憤。
他想起參加《死諫培訓班》時,張飆傾囊相授的大義..::
想起那晚張飆拍著他的肩膀說『瘦了,也有點狼崽子的樣子了」
想起在奉天殿廣場,張為了保他們氣暈老朱四次....
想起那群清流想牽連他們,張瘋狂反撲的模樣,眼淚止不住往外流。
「皇上金口玉言.....」
李墨的聲音相對平靜,但緊握的拳頭和微微發抖的指尖暴露了他內心的激盪。
他是翰林編修,最清楚『誹謗聖學」這四個字在當今皇上心中的份量。
比罵皇上,比審計六部勛貴,比審計內帑,還要驚天動地。
這是真正觸及到統治紅線的東西。
張飆能得到「秋後問斬」,而不是「淩遲處死」,已經是天大的意外。
但他更忘不掉張最後那番『現場審計」的瘋狂和精準,那撕開偽善麵具的狠辣。
那黃河、長江之論,那治世之辯的清醒。
「媽的!憑什麼!」
孫貴猛地一拍桌子,碗碟亂跳。
他是兵部員外郎,身上帶著軍伍之人的耿直和血性:「哥查出了那麼多蛀蟲,要不是哥,李鐵生那幫老雜毛還在人模狗樣的訓人!」
「憑什麼功臣下死牢?囊蟲隻是被抓了幾個?這朝廷還有冇有公道?!」
「嗬!」
武乃大冷笑一聲:「什麼公道?」
他是吏部主事,年紀最長,也最精明世故:「這朝廷幾時講過你我想像中的公道?隻有利益,隻有權衡利弊!」
「皇上殺哥,那是他想殺嗎?他巴不得利用哥,幫他清洗囊蟲、碩鼠!」
「但是,他卻不得不殺!」
「因為他要給天下士子一個交代,要維護那套『道統」的體麵!」
「至於囊蟲、碩鼠.....皇上難道不清楚這天下到處都是嗎?殺幾個,安穩一段時間,做做樣子罷了!」
他的話冰冷而現實,像一把刀子刨開了血淋淋的真相。
眾人再次陷入沉默。
又不知過了多久,一直沉默的沈浪,終於帶著哭腔的道:「那我們怎麼辦?難道要眼睜睜地看著飆哥死?」
他膽子最小,此刻身體還在微微顫抖:「若哥不在了,我們估計也活不了多久了。」
「那些清流的同黨,估計恨死我們了..:
「還有茹瑞,傅友文,鄭賜,翟善他們......肯定也不會放過我們.....
「怕什麼!?」
孫貴一把抓住桌角的夜壺燈,梗著脖子道:「腦袋掉了碗大個疤!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大不了跟他們拚了!正好下去跟哥團聚!」
「拚?拿什麼拚?」
武乃大潑了一盆冷水:「我們無權無勢,拿什麼跟尚書侍郎,公侯勛貴拚?拿什麼跟文官集團拚?白白送死嗎?」
話音落點,房間裡又又陷入了沉默。
絕望的氣息瀰漫開來。
這次還算不慢,隻是片刻,李墨就打破了沉默:「我們不能拚,也不能等死。」
此話一出,四人齊刷刷地看向了他,卻聽他緩緩道:「你們還記得嗎?哥被押走前說的話...
「哥說,好戲纔剛剛開始,還詛咒傅友文他們,你們都會死的,等著你們一起死......
話到這裡,環顧四人,眼神中帶著一絲清澈的機智:「我覺得,哥這不是詛咒,是在提醒我們!」
「他在告訴我們,敵人不會善罷甘休,危險剛剛降臨。他在告訴我們,不能坐以待斃,要徹底清除那些隱患!」
「那....」
沈浪下意識嚥了咽口水,顯得有些緊張地道:「那我們該怎麼做?」
「審計!」
李墨吐出兩個字,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別忘了我們的身份,別忘了哥教我們的東西。」
「我是翰林編修,可以整理檔案,查閱典籍,我能從舊紙堆裡找出他們不想讓人知道的東西!
「孫貴是兵部員外郎,軍械、糧餉、空額,兵部的爛帳他比誰都清楚,繼續審計,繼續查!明的不行,就暗地裡收集!」
「還有武大哥.....」
話到這裡,扭頭看向武乃大:「你是吏部主事,官員升遷調動的貓膩,誰是誰的人,你都門兒清!把這些關係網授出來!」
「至於你們.....」
他又看向沈浪、趙豐滿:「你們是禦史!雖然位卑,但有風聞奏事之權!」
「以前我們跟著哥『胡鬨」,是刺激,是爽,以後..:..我們要學會用我們的權力,收集證據,尋找機會,一擊致命!」
話音落下,李墨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聲音低沉卻充滿力量:「哥用命給我們趟出了一條路,教會了我們怎麼用審計這把刀。」
「縱使他現在倒下了,但這把刀不能丟!」
「我們不能像以前那樣,隻跟著哥瘋,隻做他手裡的工具!我們要自己思考,自己判斷,自已動手!」
「我們要活下去,不是搖尾乞憐地活,而是像狼一樣活下去!」
「盯著我們的敵人,找到他們的弱點,等待時機,咬斷他們的喉嚨!」
「不是為了直名,不是為了私利,是為了..
他深吸一口氣,神情驟然嚴肅,且莊重:「對得起哥這條命!對得起天下黎民百姓!」
轟隆!
李墨的話,像是閃電劈開了迷霧,點燃了其餘四人心中幾乎熄滅的火種。
這一刻,他們已經開始逐漸蛻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