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剩下燭火,在“劈啪”作響。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方孝孺站在那裏,身體時而顫抖,時而僵直。他的內心,正在進行著一場天人交戰。
良久,良久。
他緩緩地,緩緩地跪了下去,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麵上。
“臣……方孝孺……遵命。”
那聲音,嘶啞,破碎,彷彿是從地獄裏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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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京城。
一匹快馬,卷著一路風塵,沖入了皇城。
乾清宮內,朱元璋正聽著戶部尚書彙報秋糧入庫的事宜,神情tampak不耐。
就在此時,一名太監腳步匆匆地走了進來,手裏捧著一個蠟封的信管。
“陛下,萊州八百裡加急奏疏!”
朱元璋眉頭一挑。
又是老三?這才幾天,又搞出什麼麼蛾子了?
“呈上來。”
太監連忙將奏疏呈上。
朱元璋撕開蠟封,抽出奏摺,隻看了一眼開頭的署名,眼神便微微一凝。
不是朱棡,是方孝孺。
他耐著性子,往下看去。
可越看,他的臉色,就越是古怪。
到最後,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絲難以言喻的……想笑又不能笑的表情。
“陛下?”戶部尚書見狀,小心翼翼地問道。
“你們都看看吧。”朱元璋將奏摺,扔給了身邊的太監。
太監連忙接住,開始當眾朗讀。
“臣,都察院監察禦史方孝孺,誠惶誠恐,叩請聖罪……”
奏疏的開頭,還算正常。
可接下來的內容,卻讓整個大殿,瞬間鴉雀無聲。
“……臣奉旨巡查,本應明察秋毫,為陛下分憂。然臣至萊州,竟為秦王朱棡巧言令色所矇蔽,為其雷霆手段所震懾,神智昏聵,與之同流合汙……”
“……秦王於萊州,以空城計大破倭寇,看似有功,實則行險,此乃將帥之賭徒行徑,非王者之師所為!”
“……其戰後擅分繳獲,以三萬兩白銀收買民心,看似仁德,實則將朝廷法度視若無物,此乃收買人心之奸術!”
“……其更甚者,竟欲染指鹽政,以奇技淫巧之法私自製鹽,與民爭利,動搖國本!臣未能及時勸阻,反助紂為虐,罪該萬死!”
“……臣愧對聖恩,愧對朝廷,已無顏麵再任巡查之職,懇請陛下準許臣即刻回京,當麵請罪,甘受任何處置,雖死無憾!”
一字一句,鏗鏘有力。
那份痛心疾首,那份悔不當初,簡直是躍然紙上!
整個乾清宮,落針可聞。
所有的大臣,全都懵了。
方孝孺瘋了?!
這……這是自殺啊!
他不僅彈劾了秦王朱棡,更是把自己,描繪成了一個被威逼利誘、同流合汙的小人!
這封奏疏一旦公開,他方孝孺這輩子,就徹底完了!
戶部尚書手裏的賬本,“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卻渾然不覺。
燕王朱棣的頭號黨羽,兵部侍郎鐵鉉,眼中先是閃過一絲錯愕,隨即,便是難以抑製的狂喜!
天賜良機!
這簡直是天賜良機啊!
他立刻出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淚俱下。
“陛下!臣有本奏!”
“秦王殿下,竟驕橫至斯!連方孝孺這等忠貞之臣,都被其逼迫至此!可見其在萊州,是何等的無法無天!”
“方大人奏疏中所言,秦王擅開邊釁,私相授受,染指鹽政,樁樁件件,皆是動搖國本之大罪!若不嚴懲,國法何在?天理何在啊!”
他這一跪,彷彿點燃了火藥桶。
“臣附議!請陛下嚴懲秦王!”
“臣附議!秦王擁兵自重,收買人心,其心可誅啊!”
“請陛下即刻下旨,召秦王回京受審!否則,恐釀成大禍!”
一時間,朝堂之上,跪倒了一大片。
其中,十有**,都是平日裏與朱棡政見不合的清流,以及燕王朱棣安插在朝中的心腹。
他們一個個義憤填膺,言辭激烈,彷彿朱棡已經成了不殺不足以平民憤的國賊。
朱元璋坐在龍椅之上,麵沉似水,一言不發。
他的手指,在龍椅的扶手上,輕輕地敲擊著,發出“篤、篤、篤”的聲響。
大殿之內,隻有這單調的敲擊聲,和群臣的哭嚎聲。
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所有人都知道,一場決定大明未來走向的政治風暴,已經來臨。
而在燕王府內。
朱棣聽著心腹帶回來的訊息,先是愣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
隨即,他爆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狂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朱棡!好一個方孝孺!”
他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嗡嗡作響。
“真是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一旁的姚廣孝,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也罕見地露出了一絲驚訝。
“殿下,此事……處處透著詭異。”他沉聲道,“方孝孺此舉,無異於自毀前程。秦王朱棡,也絕非如此愚蠢之人。”
“詭異?”朱棣冷笑一聲,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大師,這世上哪有那麼多詭計?唯一的解釋就是——”
“朱棡在萊州的所作所為,已經徹底突破了方孝孺的底線!讓這位方大人,寧可身敗名裂,也要將真相公之於眾!”
“他這是在用自己的命,向天下人示警!”
姚廣孝眉頭緊鎖,依舊覺得不妥。
“可……”
“沒有可是!”朱棣猛地站起身,眼中殺機畢露,“朱棡他太狂了!他以為打贏了一場仗,就可以為所欲為!他這是自尋死路!”
他走到姚廣孝麵前,低聲道:“大師,這是我們最好的機會!也是最後的機會!”
“立刻傳令下去,讓我們所有的人,都動起來!”
“告訴他們,什麼都不用管,就給我死死咬住‘動搖國本’這四個字!”
“本王要讓父皇知道,他這個好三兒子,為了他那個狗屁艦隊,正在親手挖斷我大明的根基!”
“本王要讓這把火,燒得越旺越好!”
朱棣的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
他彷彿已經看到,朱棡被押解回京,跪在自己麵前求饒的場景。
他以為,自己抓住了朱棡的死穴。
他以為,勝利的天平,已經徹底向他傾斜。
他卻不知道。
當他和他的人,全都從黑暗中跳出來,沖向那個看似致命的誘餌時。
一張早已布好的天羅地網,正在他們的頭頂,緩緩收緊。
而遠在千裡之外的萊州。
朱棡剛剛收到京城傳來的密報。
他看著密報上,那一個個跳出來彈劾他的大臣名單,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
“魚兒……全都上鉤了。”
他將密報遞給一旁的庚三。
“傳令下去。”
“讓錢四海,開始吧。”
“本王的大禮,也該送進京城了。”
乾清宮內,氣氛凝重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朱元璋那“篤、篤、篤”的敲擊聲,如同催命的鼓點,敲在每一個人的心上。龍椅之下的丹墀上,兵部侍郎鐵鉉跪得筆直,身後是一大片黑壓壓的朝臣,他們的哭嚎聲漸漸平息,隻剩下壓抑的喘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高高在上的身影上。
他們在等待,等待皇帝的雷霆之怒。
在他們看來,方孝孺那封自毀長城的奏疏,就是一把最鋒利的刀,已經將秦王朱棡釘死在了恥辱柱上。擅開邊釁,私相授受,染指鹽政,動搖國本!任何一條,都足以讓一位親王萬劫不復。
“陛下!”鐵鉉再次叩首,聲音悲愴,“方孝孺乃天下讀書人的楷模,若非被逼到絕路,豈會行此壯士斷腕之舉!”鐵鉉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帶著一種令人動容的悲憤,“秦王在萊州,名為抗倭,實為練兵建製,自成一國!如今更是將手伸向了朝廷的鹽政命脈!此乃動搖國本,挖我大明根基之舉啊!長此以往,我大明將國將不國!懇請陛下,為天下蒼生計,為大明萬世計,速速下旨,削其兵權,召其回京問罪!”
“臣等附議!請陛下召秦王回京問罪!”
“秦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若再姑息,必成尾大不掉之勢!”
以鐵鉉為首,數十名官員再次叩首,聲浪一波高過一波。他們的臉上,寫滿了“為國為民”的忠貞,眼中,卻閃爍著即將得手的興奮與貪婪。
龍椅之上,朱元璋的麵色依舊看不出喜怒,但那敲擊扶手的聲音,卻停了。
大殿之內,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那最後的宣判。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太子朱標,終於從佇列中走了出來。他躬身行禮,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莊重:“父皇,三弟雖有逾矩之處,但萊州大捷之功,亦不可抹殺。方孝孺先生奏疏中所言,或有激憤之詞。兒臣以為,此事體大,不宜偏聽偏信。當務之急,應先派欽差前往萊州,徹查鹽政一事,再做定奪,方為穩妥。”
朱標的話,聽起來四平八穩,公允至極。
鐵鉉等人心中卻是一喜。他們要的就是“徹查”!隻要朝廷派人去查,就等於坐實了秦王的罪名!到時候,他們有無數種辦法,將這盆髒水徹底潑死。
“太子殿下所言極是!”鐵鉉立刻介麵,“臣懇請陛下,立刻派遣都察院與戶部官員,前往萊州查賬!查他秦王究竟是如何與民爭利,中飽私囊的!”
“請陛下派欽差!”群臣再次附和。
朱元璋的目光,緩緩掃過朱標那張酷似自己的臉,又掃過下麵跪著的鐵鉉等人,嘴角似乎微微向上扯動了一下,但旋即又恢復了平靜。
“準奏。”
他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鐵鉉等人聞言,臉上狂喜之色再也無法掩飾!
贏了!
這場仗,他們贏了!
隻要欽差一出京,朱棡的好日子,就到頭了!
然而,就在他們心中暗自慶賀,準備再添一把火,商議欽差人選之時,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小太監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神色驚惶,聲音尖利得變了調。
“報——!陛下!大事不好了!京城……京城出大事了!”
朱元璋眉頭一皺:“慌慌張張,成何體統!說,何事?”
那小太監跪在地上,渾身抖如篩糠,顫聲道:“回……回陛下!就在剛才,城外通州碼頭,突然湧入了上百艘漕船!船上……船上裝的全是鹽!”
“鹽?”戶部尚書聞言,立刻出列,皺眉道,“兩淮鹽運使的官鹽船隊,不是半月後纔到嗎?哪裏來的鹽?”
“不……不是官鹽!”小太監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哭腔,“是……是私鹽!是從山東萊州來的!他們……他們正在碼頭上開倉放鹽!”
“什麼?!”滿朝文武,一片嘩然。
私鹽?還敢在京城門口公然販賣?這簡直是無法無天!
鐵鉉眼中精光一閃,立刻抓住機會,再次叩首:“陛下,您聽聽!您聽聽!這便是秦王的‘功績’!他前腳在萊州私自製鹽,後腳這私鹽便運到了京城腳下!這是要幹什麼?這是要公然對抗朝廷,另立中央啊!罪不容誅!罪不容誅啊!”
“對!這鹽裡,一定藏著秦王的狼子野心!”
“請陛下立刻下令,查封所有私鹽,將運鹽之人,就地正法!”
朝臣們再次群情激憤起來。
朱元璋的臉色,也終於沉了下來,一股山雨欲來的壓迫感,籠罩了整個大殿。
“慌什麼!”他猛地一拍龍椅扶手,發出一聲巨響,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他盯著那小太監,冷冷地問道:“那些私鹽,賣什麼價錢?”
小太監嚇得一個哆嗦,結結巴巴地答道:“回……回陛下……他們……他們不要錢!”
“什麼?!”
這一次,連朱元джин都愣住了。
不要錢?
“說清楚!”
“是……是這樣的!”小太監喘了口氣,急忙解釋道,“那些運鹽的人說,他們是奉了秦王殿下的將令,來為京城百姓送福的!他們說,萊州大捷,全賴萬民支援,秦王殿下無以為報,特地運來十萬斤新鹽,在通州碼頭,免費……免費發放三日!”
“十萬斤……免費發放?!”
整個乾清宮,徹底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彷彿聽到了天底下最荒謬的事情。
鹽,那是什麼?那是雪白的銀子!是朝廷的錢袋子!十萬斤鹽,免費送人?朱棡是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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