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武營將旗下。
陸安的目光凝聚於右翼。
他看到那裏長槍閃爍,刀鋒切割風聲,往來尖鳴!
沉重的斬馬刀帶著割裂一切的力量,狠狠劈砍在那些馬腿、馬頸、馬腹之上!
在那裏,不斷有斷腿的戰馬淒厲嘶鳴,轟然倒地,將背上的騎手狠狠甩出。
被劈中要害的戰馬如同被抽去了骨頭,軟軟栽倒。
便如同南宋嶽飛的背嵬軍砍翻金軍鐵浮屠,又如大唐陌刀隊“如牆而進,人馬俱碎”的赫赫威勢!
眼見閻虎成功扛住了右翼八旗騎兵突擊,陸安便將目光收迴來,再度落於正麵。
陣前劉坤和胡飛熊的兩個千總部越發占據上風,正麵戰線赤武營氣勢如虹。
反觀馬國柱的督標營,卻因為赤武營近戰兵和火銃手配合,接連近距離攢射,傷亡慘重,劣勢愈發明顯,陣線也開始逐漸分崩離析。
陸安遙望廝殺人群之後的馬國柱的將旗,馬國柱此時在前線二裏外。
對方手裏似乎還剩下兩百多督標營的騎兵,那也是對方此刻戰場上唯一的預備機動部隊了。
此刻馬寬的夜不收從原野上策馬奔來,來到陸安麵前翻身下馬:“報!屬下突破敵騎向前偵查,見舟山軍陣線不穩!
如今友軍胸牆已全部被破!舟山軍已退入營壘之中,與那管效忠部綠營兵在營壘中陷入混戰。”
聽到這個訊息,赤武營將旗下的人都是心情跌落穀底。
但沒辦法,舟山軍自從失去舟山基地之後就成了半流亡軍隊,對方武器裝備和操練自然也都不會有什麽保障。
而二張在麵對管效忠的提督標營和其他綠營兵的優勢兵力不斷猛攻,能夠堅持到如今已是極好了。
旁邊程大略快速環顧眼下漸入佳境的正麵戰場,和陷入膠著的右翼戰場,歎息道:“按如今看來,我們還需要更多時間方可破敵。”
陸安深吸一口氣,搖頭道:“我們沒有更多時間了,傳令下去!讓胡飛熊、劉坤正麵全麵總攻,迅速破敵!”
“袁保鎮撫隊督戰,不前者皆斬!”
讚畫房二人聞言隻得點頭,眼下,他們隻要能夠快速攻破馬國柱,便可以派部隊火速馳援北麵,繼而背擊管效忠部。
他們不能坐視舟山軍比馬國柱先一步兵敗,後果除了會被一方勝者夾擊之外,還有如今膠著戰場的士氣的考量。
隨著將旗下戰鼓快速擂鼓三通,紅旗持續朝前揮舞,鼓聲開始變得連綿不絕,隆隆催人向前!
正麵戰線,收到總攻訊號的劉坤、胡飛熊千總旗處頓時響起鼓聲,以迴應將旗。
兩個步兵千總部中的袁保也帶著鎮撫憲兵抽刀在手,跟著主力步兵後方朝前猛攻!
戰鼓聲三通,紅旗持續前指。
千總旗、把總旗、百總旗、隊旗,無數麵旗幟同時向前傾斜,如同風吹過麥田,麥浪一層一層地倒伏下去。
本在射擊的火銃手們聽到鼓聲,紛紛收了火銃,從腰間拔出金瓜小錘,跟著近戰兵一同向前!
李鐵山和他的百總局也在其中。
他的右耳還在嗡鳴,左耳則灌滿了風聲和喊殺聲,但他聽得很清楚,那是總攻的訊號。
他把刀在盾牌上磕了兩下,朝身後的弟兄們大吼一聲:“破敵!破敵!!!”
百總旗向前猛地揮動,旗手扛著旗衝在最前,李鐵山舉著刀,越過旗手,第一個衝向清軍的陣線。
清軍的陣線已搖搖欲墜了,連續不斷的火銃射擊和近戰搏殺,已讓他們傷亡慘重,陣型更是參差不齊。
其前排的刀盾手長槍手死了大半,長軍官們喊啞了嗓子,督戰隊砍鈍了刀。
士兵們的眼睛裏再沒了瘋狂,隻剩下對死亡深深的恐懼,也是對麵那支赤紅色軍隊的恐懼。
李鐵山衝在最前,一個清軍刀盾手舉著盾牌迎上來,李鐵山沒有砍盾牌,而是一刀捅向那人的腳麵。
刀尖從鞋麵刺進去,那人慘叫一聲,盾牌歪了,露出了半個腦袋。
李鐵山反手一刀,刀背砸在那人的太陽穴上,那人眼珠一翻,軟軟地撲倒在地。
他踩著那人的身體,突入進了清軍的陣線。
身後的百總旗緊緊跟上來,旗幟在他頭頂展開,紅纓在硝煙中獵獵作響。
身後步兵們跟著旗幟,如同潮水一樣湧進了清軍的陣線。
長槍手捅翻了擋路的清兵,刀盾手砍翻了兩側的敵人,尾隨而來的火銃手用金瓜錘砸碎了一個又一個腦袋。
清軍的陣線像一道被洪水衝擊的堤壩,先是出現裂縫,隨後裂縫心碎擴大,直至整段整段地開始塌陷。
遠端部隊的潰散、己方持續傷亡,以及眼下敵軍大舉猛攻,讓督標營殘存士氣徹底煙消雲散。
督標營士兵們開始潰逃,他們扔掉兵器,扔掉盾牌,扔掉頭盔,轉身就跑,不顧一切地往後奔逃。
軍官們揮舞著刀,砍倒了幾個人,但砍不住潰敗的潮水。潰兵們像沒頭的蒼蠅一樣,從軍官身邊衝過去,將清軍督戰隊和軍官一同淹沒。
馬國柱的督標旗還在數百步後徒勞搖動,但旗語已是沒有人看了。
匡家勁也在潰逃的人潮中,他被推著、擠著、踩著,身不由己地往北跑。
他的藤牌丟了,頭盔也不知掉到了何處,他光著頭露著豬尾巴,滿臉是血,那是剛才一個被火銃打穿脖子的同袍,濺在他臉上的。
此時此刻,他的腦子裏一片空白,隻剩下一個念頭在反複迴響。
身邊不斷有人倒下,有被絆倒的、有被砍倒的,他什麽都顧不上,隻能一直跨過那些身體,繼續逃跑。
身側又有人倒下了,這次是被一支流矢射中了後腿,他哀嚎著向四周人求救。
匡家勁沒有絲毫停頓,大步躍過對方,繼續向北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