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武營將旗。
硝煙彌漫於陣前,隨風四向飄散,將旗在風中狂舞舒捲。
將旗下,張奕夫一手按著地圖,眼睛卻死死盯著前方。
清軍的步兵陣線已經壓到了三十步內,陣前的赤武營近戰步兵高呼呐喊著戚家軍的“虎虎虎”。
隨後雙方近戰兵馬結陣與對方相撞,清軍投擲遠端武器,雙方短兵相接,前沿互相捅刺揮砍,已展開對殺。
陸安屹立於將旗下,目光越過前排的長槍和藤牌,落在更遠的地方。
在清軍近戰步兵後,那些清軍遠端兵已是被他們打殘了,更是沒了編製,但在被清軍督戰隊鐵血彈壓後,依舊沒有完全逃散一空。
此刻他們躲在自家步兵身後,稀稀拉拉地朝赤武營陣列不斷放箭,進行自由射擊。
箭矢從頭頂飛過,有的釘在盾牌上,有的打在甲冑上,有的落在空地上。
赤武營的火銃手還在裝填,但因為平坦地勢的緣故,射界被前方近戰部隊阻隔,就算裝填好了也無法射擊。
張奕夫放下遠鏡,感歎道:“這馬國柱對他督標營看來也費了好些些功夫,不是什麽雜牌部隊。”
實際上,馬國柱的督標營為總督直屬綠營漢軍部隊,是他江西江南這兩省轄區內最核心嫡係兼機動兵力。
兵力來源也是從江南、江西兩省綠營營汛抽調的精銳戰兵、馬兵,輔助以馬國柱這兩江總督不斷招募補充的本地壯丁,在江南地帶,屬於綠營漢軍中的精銳部隊。
而這些年,這督標營跟著馬國柱一直承擔兩江的核心機動兵力,成為驅逐進攻東南二張、鎮壓地方叛亂義軍的主力。
程大略哼了一聲,語氣裏帶著幾分不屑:“也隻是在區區綠營中算是能打的而已,不是咱們的三招之敵!”
張奕夫沒理他,他遠鏡緊盯清軍陣線,忽然,他的聲音拔高了。
“公子!滿人八旗動了!”
不用他提醒,陸安也看到了。
督標營的“馬”字旗在陣後拚命搖動,旗語急促翻飛,似乎是在求救。
而一直在清軍步兵後邊以散隊尾隨行進的八旗馬步兵,此刻也在搖動四麵鑲黃、正白、鑲白、正藍旗幟作為迴應。
隨著兩部旗幟搖動,那些原本散開遊弋、躲避炮彈的八旗騎兵立刻不斷匯聚,他們像溪流匯入江河般,逐漸從兩翼向中央靠攏。
陸安的眉頭皺了起來,馬國柱的督標營傷亡慘重,顯然馬國柱和巴山都已明白,僅靠那督標營是無法擊敗赤武營的。
所以對方必須動用八旗的騎兵破陣,但怎麽用?
陸安環顧了一眼,他已經提前從胡飛熊、劉坤手中那二十個百總局中,抽出六個百總局。
這六個局的六百多兵力如今都在正麵陣列後方沒有投入戰鬥,就是為了防備清軍那些八旗騎兵。
除了這六個百總局外,陸安手中還有閻虎的重甲司六百重甲兵,但他不打算直接用重甲兵去挨對方騎兵正麵衝鋒。
陸安目光緊緊尾隨遠處那八旗馬步兵,遠鏡之中,那些屬於滿四旗的馬步兵超過八成都是騎兵,這些騎兵看似也可以下馬不戰,除此之外,隻有兩成是純步卒。
隨著陸安的觀察,他瞳孔微微一縮。
他看到了清軍的騎兵在短暫匯合後,將旗猛地朝他們右翼一偏,超過兩千八旗步騎,滾滾向右翼衝去。
其中至少一千五百騎兵騎兵恍如離弦之箭,旗幟翻飛間,馬蹄奔若聲雷,想要趁著明軍反應不及,直接貫穿赤武營右翼!
陸安的目光猛地移向右翼。
戰鬥開始前,隨著赤武營整體陣線向前推進了半裏,右翼與南山山腳的起伏丘陵區域之間,出現了一段大約一百五十步寬的平坦空隙。
那裏是一片開闊地,沒有樹木,沒有溝壑,沒有起伏,是一塊平坦草地。
其夾在南山起伏丘陵與赤武營戰線側後方,形成一百五十步的寬度間隙,剛好是一個騎兵衝鋒的絕佳距離。
此時此刻,那段一百五十步的空隙,無險可守,無兵可擋。
如果八旗騎兵從處平地衝進來,可以直接背衝赤武營正麵前線陣列,甚至可以繞過陣列,直撲陸安將旗。
而眼下馬國柱的督標營正麵廝殺,八旗兵再前後夾擊,赤武營的陣線肯定會在頃刻之間崩潰。
察覺對方的主攻意圖後,陸安當機立斷下達命令。
“傳令!預備的六個百總局,迅速去右翼結陣!結兩個空心方陣!堵住那一百五十步的缺口!”
親兵應聲,旗語手飛快地揮動令旗。
陸安的聲音沒有停:“再令閻虎的重甲司,做好戰鬥準備!”
又一個親兵翻身上馬,朝重甲司的方向飛馳而去。
“再令後方的賈通天!讓其土營快速帶輔兵,在我們後翼坡上拋灑鐵蒺藜!防止清軍連續迂迴,再攻我後翼!”
三道命令接連傳下去,將旗上的旗語翻飛如蝶。
三騎傳令兵接連策馬奔出,朝不同的方向飛馳而去,馬蹄踏在枯草地上,濺起蓬蓬泥土。
命令傳到,三部幾乎揮舞令旗迴應將旗,隨後快速行動了起來。
六個預備百總局此刻接到了向右翼移動的命令後,百總們扯著嗓子喊口令,旗隊長們揮舞著隊旗,士兵們快速結成行軍縱隊。
六個百總局朝著右翼狂奔,隨後在士官呼喊和百總旗變換之中,一分為二,變成兩個空心方陣。每個方陣由三個百總局,共計三百多步兵組成。
空心方陣是步兵對抗騎兵的標準陣型,四麵皆防禦,前排刀槍蹲立,後排火銃手射擊長槍向外,刀盾在外,火銃手在方陣中央裝填。
騎兵衝過來,麵對的不是一道線,而是一個刺蝟一樣的方陣,無論從哪個方向衝,都會撞上槍尖,在可以有效阻攔敵軍騎兵繞後背衝。
第一個方陣在右翼的前沿展開,第二個方陣在後方五十步處展開,兩個方陣之間留出通道,便於兵力調動和火力支援。
且方陣與方陣之間,斜著排布,如此可以防止火銃誤傷友軍。
間隔也正好均勻擋住了那段一百五十步的空隙,但因為兵力不夠,最終還是留出了三道三十步左右的空隙和射擊距離。
重甲司把總旗下,閻虎已接到了備戰命令。
他沒有說話,隻是立刻舉起了手中的斬馬刀,刀身在陽光下閃著暗沉的冷光。
他身後的六百重甲兵隨之不約而同舉起了斬馬刀,一陣狼嗥虎嘯後,盡皆開始最後檢查自己的武器甲冑。
閻虎的目光越過前方廝殺的陣列,落與遠處正在向右翼疾速運動的八旗騎兵身上。
他的嘴角咧開,愈發期待陸公子的出擊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