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家勁心裏一凜,他剛才也看到了,明軍陣地上那幾個小土坡上,好像一直有人在那跳來跳去、手舞足蹈的。
隻是隔得太遠,他又沒遠鏡,自然看不真切。
此刻又聯想到那鎮江城那麽大的一段結實的城牆,說破開就崩飛破開了,連個預兆都沒有,細想之下,更是覺得內心掀起了驚濤駭浪。
莫非真是妖道做了妖法?
如此想著匡家勁心頭也跟著慌亂起來,人就是這樣,對未知的東西充滿恐懼。
如此胡思亂想著,人群也隨著泛起漣漪,皆是七嘴八舌越來越慌亂。
這時身後那怪叫的聲音忽然慘叫一聲,便停了。匡家勁快速迴頭一看,正看見一個軍官提著刀站在劉大膀子麵前。
軍官麵無表情地說了一句什麽,匡家勁沒聽清,但劉大膀子不敢叫了,哆哆嗦嗦地從地上爬起來,撿起刀,歸了隊。
匡家勁迴過頭,更加緊張地望著南邊三裏處。那些火炮還在裝填,炮兵在硝煙中穿梭,影影綽綽。
匡家勁也跟著打了多年仗了,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炮,速度這麽快,還這麽準,就像不需要散熱、也不用擔心炸膛一樣。
他見過紅夷大炮,打一發要等半天。也見過佛郎機炮,那炮射速快一些,但也快不到這等程度,更沒有如此射程。
他正想著,南麵又來一輪炮響。
這次他顧不上看了,隻是本能地縮了縮脖子,攥緊了手裏的腰刀藤牌。
“妖道……妖道……”他不敢再尖叫大喊,隻敢自己低聲呢喃。
他覺得眼下對方既然有了妖道給大炮作法,己方不如全軍進攻,也好過在這裏呆站著讓對方一直打。
不知是否是聽到了他的心聲,陣後忽然響起了衝天而起的海螺號聲,隨即便是徐徐而起的戰鼓聲。
聽到這聲音,匡家勁心頭一喜,他扭頭瞧見自己汛長也迴頭看到了上頭的旗號。
然後迅速猛地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也從不安變為了兇狠,他揮舞著刀,扯著嗓子喊:“前進!前進!都給我前進!”
督標營動了。
前排的弓弩手和鳥槍兵從開始向前邁步,步兵方陣緊隨其後,長槍兵的長槍扛起,刀盾兵的藤牌舉到胸前,後排的八旗兵也跟著隊伍往前移動。
清軍迎著明軍持續不斷的炮火,在軍官和督戰隊的彈壓下,以盡可能保持的陣線,持續向前。
與此同時,明軍的火炮一刻也沒有停歇。
炮彈一發接一發地砸過來,頻繁在清軍陣列中炸開。有人在行進中倒下,有人被炮彈擊中,整個人飛出去,有人摔倒在地上,再也無法爬起來。
隊伍冒著炮彈戰戰兢兢地行進,在督標營將官帶領下沒有停。
後麵的士兵跨過前麵倒下的屍體,繼續往前,方陣的缺口被兩側後端的士兵填補上。
整個清軍陣線,像一頭受傷的巨獸,身上已經出現傷口,但依然在向前移動。督標營遠端陣列在前,步兵在中,八旗騎兵在後。
數萬人馬同時向前移動,塵土從腳下升起,直至捲起漫天煙塵,籠罩在整個清軍陣地上空。
旗幟在塵土中若隱若現,刀槍在陽光下煙塵中時而閃爍閃。
馬國柱騎在馬上,麵色冰冷。
在他的心裏,那股子不安的感覺愈發濃烈。自從到了這鎮江以西的戰場後,一切似乎都未能按他預想的那般進行。
他忍不住又舉起遠鏡,朝明軍陣地望去。遠鏡裏,那支赤紅色的軍隊依然是靜靜地列陣,紋絲不動。
對方火銃手在前,三排輪射的陣型已經展開;步兵在後,長槍如林,刀盾如牆;火炮在步兵後的幾個土丘上,炮口還在不斷冒煙,那些炮手在有條不紊地裝填。
他看到了那個穿天師袍的人,還在土丘上手舞足蹈。
那支軍隊處處透著古怪,馬國柱作為後金時代就跟過來的漢人,也是清廷的老人了。
他跟著後金關內關外征伐了許久,在清廷麾下,見證了許多戰役,但沒見過這樣的對手。
如今,他們沒法再後退了。
再退,全軍就會演變成潰敗,所以他們隻能進攻。
馬國柱是個理智的人,他知道,既然已決定了進攻,那便要切忌不能首鼠兩端,更不能瞻前顧後、猶豫不前。
想清楚這一切,馬國柱拉過一個親兵,聲音果斷:
“你去給巴山主子說!既然咱們要主動進攻,當一鼓作氣,一次性打垮明軍!切勿持續增兵,給對方可趁之機!請他待我督標營接敵後,再尋機帶八旗勇士從側翼破敵!”
親兵應了一聲,翻身上馬,朝巴山的方向飛馳而去。
馬國柱迴過頭,繼續望著前方。
督標營已推進到二裏半的位置,明軍的炮擊還在持續,而且隨著雙方射程距離拉進,對方落彈精度也在不斷攀升。
這個當口明軍又發了數輪炮,已造成他們百人左右傷亡。
馬國柱目光如刀,冷冷地開口:“將我督標旗向前。”
清軍的鼓聲和海螺號更加急促了。
海螺號、鼓聲交織在一起,震耳欲聾,戰鼓聲從有序推進。
麵對不斷炮擊,全軍開始不由自主逐漸加速,馬國柱見了,他害怕部隊失去陣型和建製控製,馬上又派了親兵下去維係。
二裏半。
二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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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法國官方炮兵手冊(1809年《炮兵操典》)訓練記錄:“熟練炮組在無壓力環境下,拿破侖12磅炮最高可達3發/分鍾,4磅炮可達5發/分鍾”。
而霰彈(近距離反步兵)因無需精確測距,裝填流程簡化,射速為每分鍾4-6發。
威靈頓公爵在戰後總結(1816年):“拿破侖的炮兵是歐洲最優秀的,他們的射速、威力和準頭遠超我們。
我軍之所以能在滑鐵盧取勝,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我們避免了與他們的炮兵正麵交鋒,利用地形削弱了他們的優勢。
法軍炮組的訓練水平令人驚歎,他們能在任何情況下保持穩定的射擊節奏,這是他們最可怕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