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瞪大眼睛望了半天,這才扭頭納悶地去問馬國柱:“這是在幹什麽?他們什麽人死了嗎?”
馬國柱此刻也是滿頭霧水,不知如何迴答這滿人,隻得舉著遠鏡仔細看。
隻見此刻那幾個道士麵朝鎮江城的方向,擺開香案,焚香點燭,那桃木劍在空氣中畫著符。
馬國柱放下遠鏡,搖了搖頭:“不對,那些人都對著鎮江城牆,應當不是死了人。但設這法壇、做法事……是為了什麽?”
管效忠皺著眉頭,猶豫了一下,猶疑道:“莫非……是為了破城?”
馬國柱愣了一下,隨即仔細觀察了一番對方浮誇的動作,隨即放下遠鏡,一時隻覺得啞然失笑。
“可笑,沒想到是一夥跳梁小醜而已……”
巴山也笑了,笑聲裏滿是輕蔑:“道士破城?哈哈哈!這姓陸的怕是走投無路,連神棍都請出來了!”
管效忠也跟著笑,但他笑了幾聲,忽然笑不出來了。
他再次舉起遠鏡,朝南山方向看去。那些道士還在高台上舞劍,香案上的香煙嫋嫋升起,在冬日的陽光下飄散。
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哪裏不對。
但他沒有說出來。
而此時,兩軍之間的四裏空地上,兩軍遊騎斥候遊騎一直保持著纏鬥接觸,原野上塵土飛揚,馬蹄聲碎,銃聲時斷時續,紛亂嘈雜一片。
忽然從南山明軍方向衝出兩騎明軍,舉著旗幟,飛快地向西奔來。
他們騎著快馬,伏低身子,馬鞭抽得呼呼作響,清軍斥候立刻圍了上去,刀劍出鞘,弓弦拉滿。
但那兩騎明軍並不交戰,隻是舉著旗子,大聲喊話。
清軍斥候中有人聽懂了,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撥轉馬頭,帶著兩騎明軍朝帥旗方向馳去。
帥旗下。
馬國柱、巴山、管效忠正舉著遠鏡觀望南山上的法壇。一個斥候飛馬而至,滾鞍下馬,單膝跪地。
“啟稟大人!明軍派來信使,我們攔下對方,對方稱有書信呈上!”
馬國柱眉頭一挑,與巴山、管效忠對視一眼。
巴山冷笑一聲:“這時候還送什麽信?叫他呈上來!”
親兵長過去,從明軍信使手中接過一封書信,雙手捧到馬國柱麵前。
馬國柱本要自己拆開,忽然想起旁邊那滿人巴山正看著,他害怕讓對方誤解什麽,於是便擺了擺手道:
“你唸吧。”
親兵長應了一聲,立刻拆開紙封展開,清了清嗓子,朗聲念道:
“大清國馬國柱、巴山、管效忠等知之:
天命在我大明,不在爾等!爾等以夷竊據中原,屠戮百姓,倒行逆施,天怒人怨久矣。
今我大明奉天討逆,興師問罪。重慶已複,嶽州已破,孔有德焚死,尼堪陣斬爾等豈未聞乎?
今我大軍雲集鎮江,水陸並進,更有龍虎山賈天師登壇作法,上達天聽,即將降下九天之雷,如昔日轟飛嶽州城牆一般,將此鎮江城牆化為齏粉!
屆時天雷之下,爾等若不及早投降,跪地乞命,必與此城同歸於盡!
今特馳書相告,速速決斷!若肯歸順,棄暗投明,我等寬仁,可免一死。若執迷不悟,頑抗天兵!天雷降臨時,莫謂言之不預也!”
親兵長唸完,帥旗下一片死寂。
馬國柱三人皆是愣了一瞬。
隨即,三人同時爆發出一陣大笑。
巴山笑得前仰後合,頭盔上的紅纓亂晃,差點從馬上摔下來。
管效忠哈哈大笑得直拍大腿,眼淚都出來了。馬國柱作為文人笑得含蓄些,但也是連連搖頭,臉上的皺紋亦是舒展開來。
管效忠對著南山方向大笑道:“那川東賊當我們是三歲孩童嗎?!
還賈天師!這名字一聽就是假的!還說什麽要用九天之雷轟飛城牆,真當我等那麽好誆騙?”
巴山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好不容易纔緩過來,忍不住扭頭對馬國柱埋怨道:
“我說馬大人,你們文人就是彎彎腸子想太多!依我看,對麵明軍根本就沒有什麽後手,也沒有什麽陰謀詭計,就是傻!
或者,他們把我們當傻子!我瞧著,幹脆立刻讓兒郎們全軍出擊吧,今日之內殺光對麵明人,咱們也好早些迴江寧歇息,省的在這荒郊野嶺活受罪!”
馬國柱也是被對方弄得啼笑皆非,他接過那封信,又翻來覆去看了一遍,確認沒有其他別的什麽內容,這才搖了搖頭。
“你去迴話給對方那傳信的,就說今日他們裝神弄鬼,惹得我們開懷大笑,著實開心了一把。
我們便不殺他,讓他迴去給那姓陸的帶話,就說他在我等眼中已經是個死人,讓他即刻投降,我們可以獻俘京師,如此讓他多活兩天。”
親兵應了,當即退後數步再翻身上馬,飛馳而去。
馬國柱看著親兵遠去,這才扭頭對巴山謹慎迴應道:“萬一是激將法,咱們還是得小心為妙。”
巴山不以為然的撇撇嘴,沒說什麽。
此刻,南山山坡上,法壇高築。
賈通天穿著一身明黃色的天師袍,袍子上繡著八卦和龍鳳圖案,頭戴金冠,手持桃木劍,站在高台之上。
風吹過來,他袍角呼呼作響,倒真有幾分仙風道骨的味道。
他身後站著四個道士,各自穿著青佈道袍,手持拂塵、銅鈴、令牌、硃砂筆,分列兩側。
香案上擺著香爐、燭台、符紙、淨水、糯米、桃木釘,一應俱全。
賈通天並非完全不懂這些道家玄學,以前他從小跟著那山上老道,還是學了好些年,自然也學會了些伎倆。
有沒有用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做這些玩意架勢得要足。
他先焚了一道符,符紙在火焰中捲曲、發黑、化為灰燼,灰燼被風吹起來,飄飄揚揚地飛向天空。
然後他端起一碗淨水,含了一口,噗地噴出去,水霧在陽光下形成道道彩虹。
他拿起桃木劍,劍尖挑起一張符紙,在空中畫著圈,嘴裏念念有詞。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天靈靈,地靈靈,六丁六甲聽吾令!五雷猛將,火車將軍,騰天倒地,驅雷奔雲!!!”
他的聲音忽高忽低,忽快忽慢,配合著劍勢和步伐,他踏著罡步,左三步,右三步,前兩步,後兩步,繞著火盆轉圈。
火盆裏的火燒得正旺,四個原是摸金校尉的家夥,此刻也一本正經的穿著道士服裝,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
皆是搖著銅鈴,敲著木魚,嘴裏跟著念誦,嗡嗡嚶嚶,像一群蜜蜂在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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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根據《清世祖實錄》《南明史》記載:順治十一年正月,張名振、張煌言率南明水師進入長江口,衝過狼山、福山等江防,到達瓜州。
馬國柱與江寧昂邦章京巴山、提督管效忠會商後,派管效忠領兵由浦口、**增援儀真、瓜州,加強江防。
《欽定盛京通誌》:記載巴山家族背景及早期戰功,稱其“以佐領戰大淩河,複從征察哈爾、朝鮮,並有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