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之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站在洞口,背對著所有人,一動不動。
風吹過來,吹動他頭上那塊青布頭巾,吹動他身上那件灰撲撲的短衣,吹動洞口那扇歪歪斜斜的簾子。
定王。
定王朱慈炯。
烈皇崇禎嫡子。
他在腦子裏飛快地搜尋著近來下山打聽到的訊息。
說是一年多前,夔東那邊出了一個自稱“定王”的人物,帶著夔東十三家那些闖將,收複了重慶。
後來又聽說對方帶著兵馬南下湖廣、廣西,攻破嶽州後,又跟著李定國一起作戰。
雙橋之戰,力克數倍敵軍、衡州之戰,陣斬滿清敬謹親王尼堪。
他以為那是謠傳。
因為這些年來,他聽過太多謠傳,有的說隆武帝沒死,有的說永曆帝要北伐,關於朱家三個皇子,更是到處都在謠傳說出現立旗。
可到頭來,卻都是空歡喜一場,他已學會了不信,因為總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可萬一是真的呢?
他慢慢轉過身來。
他看見人群裏走出一個人,是個二十來歲的瘦子,卻穿著一件略顯華貴的藍綢袍子,頭上也是辮子,他站在那兒,不卑不亢與王夫之坦然對視。
那人朝他拱了拱手,聲音不高不低:“在下劉效鬆,定王麾下洪社總舵。”
王夫之盯著他,目光如刀:“定王?你說的是哪個定王?崇禎皇帝的幾個皇子,甲申之變後就下落不明瞭。
有人說是被李自成帶走了,有人說死在了亂軍之中,也有人說是被忠臣救了出去,這麽多年了,冒出來的‘皇子’沒有十個也有五六個,你怎麽證明你那個是真的?”
劉效鬆不慌不忙,微微一笑:“先生問得好,定王是真是假,小人不敢妄斷,但小人隻知道一件事……”
“何事?”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道:“川湖總督文督師,已經歸於殿下麾下。夔東晥國公劉體純、益國公郝搖旗、三原侯李來亨、靖國公袁宗第、歧侯賀珍皆已歸於殿下麾下!!”
王夫之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文安之!
那個老匹夫!
其人天啟朝中進士,改翰林院庶吉士,散館後授翰林院檢討,後因不滿魏忠賢專權,乞養歸鄉。
崇禎二年召他去任南京國子監司業(正六品,副校長),後曆任多官,並纂修先朝實錄。
崇禎十二年升南京國子監祭酒(從四品,校長)。後遭首輔薛國觀彈劾,削籍罷官,居家至明亡。
後來甲申之變後,弘光(福王)召他為詹事府詹事,他說他年邁不去。隆武(唐王)召他為禮部尚書,他推脫說戰亂道阻,不肯動身。
如今成了川湖總督,又是正兒八經的進士出身,忠君愛國的老臣,他怎麽可能認一個假皇子?
還有劉體純、郝搖旗、李來亨,那些闖賊出身的家夥。
手裏都有兵有地盤,一個個都是人精,沒有一個是好糊弄的,他們怎麽可能心甘情願地歸附一個來路不明的人?
除非……是真的。
想到此處,王夫之的呼吸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他攥緊了手裏的野薑。
劉效鬆見狀趁熱打鐵,往前邁了一步,聲音誠懇而急切:“殿下聽聞薑齋先生大名,特別讓我等不惜一切代價找到先生,護送先生去重慶,共舉抗清大旗!
至於殿下是真是假,抗清大業是真是假,先生何不親眼一觀?”
王夫之沒有說話。
他站在洞口,暮色快完全蔓延過山穀。遠處溪澗的流水聲隱隱約約,近處竹林裏的蟲鳴一聲接一聲。
他的書童小十九蹲在地上,仰著頭看他,眼睛裏滿是期待。
王夫之忽然笑了。
這一次的笑,更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水底沉了數年,忽然看到頭頂有一線光。
他不知道那光是真是假,是日光還是水麵的倒影,但他還是忍不住想要遊上去看一看。
“既然是定王殿下親自相邀……”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像是在宣告天地:“那前路縱然是刀山火海,我王夫之!也當披發仗劍相隨!”
他的聲音在山穀裏迴蕩,劉效鬆聞言鬆了口氣,當即深深一揖,身後那十幾個人齊刷刷拱手朗聲道:
“我等恭迎先生!”
王夫之擺了擺手,轉身大步走進洞裏,聲音裏帶著三年未曾有過的爽利:“十九!收拾東西!”
小十九愣了一瞬,趕緊跳起來應了一聲“是”,隨後跟著鑽進洞裏。
洞裏點著一盞油燈,火苗搖搖晃晃,照出洞壁上斑駁的水痕和裂縫。
一張木板搭的床,上麵鋪著幹草和一條破棉被。一張用石頭墊起來的桌板,上麵攤著許多書和寫滿字的紙,牆角堆著幾個瓦罐,裏麵裝著剩下的糧食和鹽巴。
王夫之站在洞裏,環顧四周,目光從每一件東西上掠過。
他走到桌前,將那些手稿一張一張地收攏起來,疊好,用一塊舊布包起來,塞進懷裏,然後拿起桌上所有的書。
“都帶上。”
小十九手忙腳亂地接過來,直往背簍裏塞。
王夫之走到洞口,迴頭看了一眼。油燈還亮著,火苗在風中搖晃,照出洞壁上他的影子,瘦瘦長長的,像一棵長在石頭縫裏的野草。
他迴頭吹滅了燈。
洞裏陷入黑暗。
他轉身走出去,再也沒有迴頭。
洞外,劉效鬆和那十幾個人站在洞口,等著他。
王夫之深吸一口氣,聞到了夜風裏野薑的辛辣氣息,他低頭看了一眼腳邊那堆還沒洗完的野薑,忽然彎下腰,撿起一塊,在衣袖上擦了擦,塞進嘴裏。
辛辣的味道在舌尖炸開,嗆得他眼眶發酸。
“走吧。”他說。
一行人踏著暮色最後一縷光,沿著山道,往山下走去。
王夫之走在中間,小十九背著竹簍跟在後麵,一步三迴頭地迴望著那個越來越遠的洞口。
走到山腳下的時候,王夫之忽然停下來,最後迴頭望了一眼。
雲台山在夜色中隻剩下一團模糊的黑影,看不見庵堂,看不見瑤洞,也看不見那堆沒洗完的野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