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安想了想又扭頭看向冉平,對他說道:“中軍部和炮兵隊,現在都是你在帶,你下去監督一下吧。中軍部還好,都是文書內務的事,慢慢上手就行。
但是炮兵隊麻煩些,如今樣炮還沒出來,我操典都是理論上,況且也還沒寫完,很多東西還是模棱兩可。”
“之前那些虎蹲炮不用了嗎?”
“之前那些虎蹲炮守隘口還好,但射程還是太近了,暫時放棄吧。而且之前的虎蹲炮隊那些炮手,在嶽州招募得太倉促,素質參差不齊。
今日之後加上新招的炮手,你需要根據表現成績,淘汰些人。若是遇到比較出眾的人才,也可早些提拔上來,如此你會輕鬆許多。”
冉平點了點頭,抬腳要走,臨了又停住,轉過身來問:“公子,炮兵隊需要提拔的人,有什麽特質最重要?”
陸安想了想。
他想起拿破侖選擇炮兵的標準,炮兵是技術兵種,重技術,輕出身。
一個好的炮手,不光要會裝填、會點火,更要會算角度、測距離、判斷彈道。
“炮兵重技術,輕出身,我那炮兵操典快寫完了。到時候射擊要涉及數理、測地、製圖、彈道、彈藥構造等,可能會用到一些幾何定理,都是淺顯的數學邏輯。
以後咱們的炮兵,得是能決定戰場主動權、打破僵局的關鍵力量,不是紅夷大炮那種單純隻管發炮的支援部隊。”
冉平呆呆地注視著他,眼神裏滿是清澈的茫然。
那些什麽數理、測地、彈道、幾何定理……他一個字都沒聽懂。
陸安無奈地歎了口氣,換了個說法:“說簡單點,第一,要有膽識與決斷,敢打敢衝,靈活應變,畢竟是玩火藥的,膽子小了不行。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這些速射炮屬於新玩意,炮手學習能力必須得強,你看一個人機不機靈,就看他學東西快不快。”
冉平恍然大悟,用力點了點頭,轉身大步流星地下了點將台。
陸安看著他的背影,又開始思索其它的。
此時此刻,校場上。
隨著點將台上命令下達,長條桌已是撤了大半,隻剩下的幾張。
在桌子前,通過考覈的“知識分子”們排成了數條隊伍,正在重新登記。
每張桌子後麵坐著一個親兵,負責登記姓名、籍貫等。考覈通過者手裏捏著成績單,有的喜形於色,有的故作鎮定,有的緊張得手心冒汗,有的東張西望。
隊伍排得很長,但秩序井然。
王得貴排在隊伍中間,百無聊賴地四下張望。
他從長沙跟著赤武營一路走到現在這重慶,衡州那一仗,他跟著殺了人,迴來路上他還做了好幾晚噩夢,但後來漸漸也就習慣了。
後來李旗隊長因為作戰英勇,又升了百總,留下王得貴還在旗隊裏當普通火銃手。
所以得知這次要擴編中軍部和炮兵隊後,王得貴毫不猶豫就報了名。
他在長沙街頭混飯吃的時候,看過不少雜七雜八的書,茶館裏說書的、街頭賣字的、舊書攤上翻爛了的,他都能蹭著看幾眼。
字認得不少,雖然寫得不怎麽樣,但認字量足夠應付考覈。至於算學,他就差一些了,但勉強也是及格了。
兩門綜合下來,都是過了考覈標準。
來之前,他已從李百總那裏打聽清楚了,中軍部管文書、糧餉、內務、功過記錄,不直接上陣殺敵。
而且安全、體麵,還能接觸到大人物。
炮兵隊則要上前線,操炮放炮,危險大,但據說公子很看重炮兵。
王得貴心裏早就打好了算盤。
他王得貴是個聰明人,當然選中軍部。又安全又體麵,還能在上級麵前露臉,傻子纔去炮兵隊。
隊伍走得不快不慢,前麵的人一個個登記完,然後拿著號牌走了。王得貴百無聊賴地往前挪,終於看清了前麵那個人的背影。
那人個子比王得貴還要小一圈,瘦得像根竹竿,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短褐,領口和袖口都磨得發白。
王得貴上下打量了一番,心裏犯嘀咕,這瘦猴一樣的人,也不知道是怎麽當上戰兵的,看著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或許對方隻是個民夫?
這時候,他前麵那人已經排到了登記桌前。
負責登記的親兵提筆又蘸了些墨,頭也不抬地問:“姓名。”
“小人沒正經名字,大家都叫我文三兒。”前麵那人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親兵筆下一頓,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在紙上寫了“文三兒”三個字。然後接過對方的考覈結果,掃了一眼道:
“你算學、識字都是甲等,中軍部和炮兵隊,你選一個吧。”
那人猶豫片刻後問了一句:“敢問官爺,中軍部和炮兵隊,哪個能殺清賊?”
親兵耐心地解釋:“中軍部隻管內務文書、糧餉賬目,不負責殺敵的。”
那人想也沒想,一口咬定:“那小人選炮兵隊!”
排在對方身後的王得貴聽見這話,嘴角頓時一撇。
“傻子一個……”他低聲嘟囔著。
那人很快領了炮兵隊的號牌,轉身走了。王得貴和他擦肩而過,瞥了一眼對方那張瘦得脫形的臉。
王得貴沒在意,隨即往前邁了一步,昂首挺胸站到了登記桌前。
親兵頭也沒抬:“姓名。”
王得貴立刻挺直腰桿,聲音洪亮,帶著幾分諂媚:“迴官爺的話,小人叫做王得貴,得失的得,貴人的貴。”
親兵筆下沒停,寫了“王得貴”三個字,然後接過考覈結果,掃了一眼。
“你是算學丙等、識字甲等。中軍部和炮兵隊,你選……”
“中軍部!”
親兵話還沒說完,王得貴就忙不迭地搶答道:“小人選中軍部!”
親兵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麽,低下頭在登記簿上寫了“中軍部”三個字,然後從旁邊抽出一塊號牌遞給他。
“拿著,去後麵領被服和裝備,等會先別歸營,到中軍部報到,冉大人要訓話。”
王得貴雙手接過號牌,點頭哈腰地道了謝,轉身擠出隊伍,長出一口氣,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中軍部。
安全,體麵,還能在上頭人前露臉。
他王得貴,終於要出人頭地了!
想到這裏,王得貴下意識偷偷往點將台上邊的人影望去。
此時此刻的點將台上。
陸安掃視了一陣下邊的登記工作,見冉平在場中來迴走動,一切有條不紊。他估摸著還要一兩個時辰這裏才能結束,便不打算等了。
孫雲球今日又派人來催,說軍工局那邊有東西要他去看,但陸安一直忙著其他事情,所以拖到了現在。
陸安讓人給冉平囑咐了幾句,隨後對身後的親兵說,“走吧,去軍工局。”
他轉身下了點將台,十幾個親兵連忙跟上,一行人騎馬出了照磨山軍營,沿著江邊的大道,往江岸方向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