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安與靳統武到達武岡之後,便趕上了李定國的軍事會議,“李係”軍事會議中,一如既往的依舊是一籌莫展。
如今數日過去,李定國伏殺尼堪,導致清軍主力短時間群龍無首的大好機會,已轉瞬即逝。
明軍這邊,反而因為孫可望的釜底抽薪,調走馮雙禮和馬進忠,導致李定國及他麾下這李係嫡係四萬,反而在這大勝之後,還成了兵力劣勢方。
更何況,孫可望調走馮雙禮馬進忠之後,還斬斷了雲貴一直提供給李定國的後勤支撐和糧草。
導致如今李定國大軍頓足在武岡,心有餘而力不足,想主動進攻也是寸步不得進。
之前李定國奪下廣西全境和湖南南部,雖然繳獲了許多糧食補給,靠著繳獲能解決一部分大軍消耗。
但是數萬大軍行軍作戰,還需數萬輔兵後勤協同,單靠戰勝繳獲是不行的,且還不穩定。
所以以前明軍都是靠雲貴屯田存糧的不斷支援,纔能夠安然在前線專心作戰,現在孫可望出手斬斷了這條線,李定國一時間也隻能空有各種想法,卻無法實施。
所以,李定國自從到了武岡,便一直不停地想要聯係辰州的孫可望,希望能化幹戈為玉帛,讓兩方重歸於好。
但從這段時日的辰州的反饋看,孫可望是沒有這個想法的。
陸安靜靜地聽著,此時搭話說:“恕我直言,孫可望權欲重。誰若是威望超過他、或功高蓋住他,誰就是他的假想敵,哪怕,這個人是他的結義兄弟。”
李定國“嗯”了一聲,隨即轉過頭,自言道:“你與馮雙禮相處得不短。”
陸安點頭:“是的,興國侯和鄂國公也都是沙場宿將。”
“馮雙禮是孫可望的嫡係。”
李定國道歎息道:“其實在離開雲貴,孫可望讓我必須第一時間與馮雙禮匯合,我就知道,孫可望派他來,名為助我,實為監軍。
但我覺得也並未有何不妥,後來我甚至刻意將軍情讓他代為轉告,以示態度。
可實在沒想到,衡州之戰,我調他和馬進忠抄清軍後路,卻因孫可望一道密令,便撤了。
馬進忠倒不是孫可望嫡係,可他糧草輜重全賴雲貴供應,孫可望一斷糧,他也隻能乖乖聽令。”
他說完,神情裏透出一絲疲憊。
陸安一時間隻感覺到十分自責,若非自己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導致以前學識記得不牢,否則之前他便可以先敲打一二此二人。
畢竟馬進忠和馮雙禮對陸安來說都是不錯的協同物件,奈何,兩人之上都有個孫可望在。
陸安歎息一聲,實際上主要問題還是孫可望,他做一切事都以自己為尊。
抗清?複明?那都是其次。
隻要他的“老大”地位穩,哪怕讓清軍多占幾個府縣,甚至一個省,他也捨得。
陸安沉默片刻,輕聲道:“西寧王,這些你其實早就預感到了吧。”
“是的。”李定國點點頭,目光重新落迴河麵,“可知道歸知道,信不信是另一迴事。”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隨即被風吹散。
“我總想著,畢竟是結義兄弟。小時候一同入西營,一起跟著義父南征北戰。
義父死在清軍手裏那天,我們四個跪在屍體旁發過誓,此生必報此仇,屠盡韃虜!”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孫可望那時哭得最兇,跪在地上磕頭磕得滿臉是血,說此生不殺盡清賊,誓不為人,我們一直信他。”
陸安沒有說話,隻是看著李定國的側臉。
那張臉上有一種深深的失望,那是一種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之後,仍不願相信這是真的失望。
“衡州之戰前,我給他去過信。”
李定國繼續道:“我將伏擊計劃詳詳細細寫在信裏,如何誘敵、如何設伏、如何分兵合擊。我說此戰若成,可斬清軍主帥,可全殲清軍主力,可定長江以南半壁!
我說,請他發兵辰州,與我合擊,一舉全殲湖廣清軍!”
他苦笑了一聲:“他迴信,說他在辰州集結大軍,不日東進,與我合兵。”
“可他沒來。”陸安道。
“他沒來。”李定國重複了一遍,“非但沒來,還將馮雙禮、馬進忠調走了。伏擊圈開了個大口子,清軍屯齊主力從那個口子逃了。我追到衡山縣,追到湘潭,追到長沙城下,實在追不上了。”
他的拳頭攥緊了,骨節咯咯作響。
“若馮雙禮、馬進忠按時抵達合圍清軍,我部四萬人馬,加上他們三萬,七萬對九萬。
清軍主力雖餘九萬,但主將被殺,士氣全無,糧草被斷。我軍有絕對優勢,大可一戰!
若此時此刻,孫可望再從辰州出兵,兩麵夾擊,屯齊必敗!湖廣、江西頃刻之間必複!”
他猛地轉身,看著陸安,眼眶發紅:“可他按兵不動!坐觀成敗!他就那麽看著,看著清軍從驚慌失措中穩住陣腳,看著屯齊把九萬人馬安然帶迴長沙,看著我到手的全勝局麵一點點毀掉!”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
不遠處警戒的靳統武和冉平聽到動靜,同時轉過頭,看向這邊。李定國察覺到了,於是深吸一口氣,壓下自己紛亂情緒,聲音又快速恢複了平靜。
“失態了。”
陸安搖搖頭:“西寧王不必如此。換作任何人,都會如此。”
李定國沉默片刻,忽然問:“你是什麽時候看出來的?”
“什麽?”
“看出孫可望會如此拆台。”
李定國注視著陸安:“你來衡州時,勸我早做準備,那時我還覺得你多慮了,可後來……”
他搖了搖頭,歎息道:“你比我看得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