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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部
一個時辰後。
臨江門的江水已被血色浸透。
一百多滿洲騎兵最先搶上泊在碼頭的江船,一經上船,他們旋即砍斷纜繩。
緊隨其後的漢八旗湧向剩餘船隻,許多士卒為了爭搶船位,竟將同袍推入江中,白含貞在親兵護衛下強行登上一艘大船,麵色鐵青地看著岸上煉獄般的景象。
僥倖逃到碼頭的永寧潰兵和程部叛軍都被拋棄,此時又被明軍追殺至江邊,求生的本能驅使著數百人跳入冰冷的江水,撲騰向即將離岸的船隻。
船上的漢八旗卻擔心潰兵攀船導致傾覆,竟揮刀砍向那些扒住船舷的手。
一時間,斷肢與慘叫交錯,江麵浮屍累累,鮮血在晨光初露的江水中暈開片片猩紅。
有人中刀沉冇,有人力竭溺亡,少數僥倖爬上船的,也多在混戰中被踢回水中。
絕望的哭嚎聲沿江飄蕩,與岸上明軍“跪地免死”的吼聲交織。
東方天際已由魚肚白漸染成金紅,今日竟是個難得的冬日豔陽天。
陽光劃破晨霧,照在滿目狼藉的臨江門碼頭,照亮了江麵上隨波浮沉的屍首,也照亮了岸上跪成一片的清軍降兵。
一縷破曉暖陽劃破雲層,一夜廝殺過後,天快亮了。
數道城樓上,一麵麵明旗緩緩升起,在晨風中肆意舒捲。
重慶,已易主。
“萬勝!”
“大明萬勝!!!”
酣暢的大勝後,歡呼聲響徹江岸。
追擊而來的明軍士兵們終於脫力,許多人一屁股坐倒在血泊中,隻顧著大口喘息,隨後與身旁袍澤興奮地比劃著昨夜殺了多少敵人。
有人從懷裡掏出乾硬的餅子啃著,有人抱著繳獲的水囊狂飲,更多人則是仰頭望著初升的朝陽,咧嘴傻笑。
陸安便站在臨江門碼頭旁,身上鐵甲血跡已凝成深褐色,數個核心將領一同追擊而來,將他圍在中央。
陸安嘴上依舊在快速吩咐:“胡飛熊,你帶人繳械整編降兵,等賀道寧率民夫入城後移交給他管束,然後城內還有嚴自明潰兵藏匿,須你去逐一清剿。”
“劉坤,你即刻接管各城門防務,尤其是臨江、千廝、朝天三門,加派崗哨,謹防清軍反撲。”
二人抱拳領命,胡飛熊此時猶豫了一下,詢問道:“殿下,降兵許多若全部收編……”
“先繳械集中看管,”陸安打斷,“待戰後再說,眼下最要緊的是立刻穩住重慶局勢。”
“遵命!”
陸安話音未落,便見冉平快步奔來,臉上帶著急色:“公子!程廷俊重傷,怕是活不了了。”
陸安聞言一怔。
……
通遠門城門樓內,此時已如血地。
城門洞被屍體半塞,青石板被血浸泡得黏膩打滑,硝煙尚未散儘,混合著血腥、焦糊的惡臭在風中盤旋。
折斷的槍桿、破碎的盾牌、散落的箭矢隨處可見,幾處房屋還有火頭在冒煙,將殘破的旗幟燒得隻剩焦布。
程廷俊的兵馬部分倒戈被殺了,許多潰逃了、許多傷亡。
如今聚在一起的殘部僅約有四百餘人,此刻都一同聚集在城門內側,其中許多帶著不同程度的傷。
除此之外,又有百餘人披著鐵甲或棉甲,顯然是程廷俊的家丁私兵,他們眼下圍成一個半圓,將自家主將護在中央,神情茫然。
程廷俊頹然靠在一輛傾倒的糧車旁,頭盔已是脫下,頭髮被血汗粘做一團,又顯得散亂疲憊。
他肚腹處的傷口已被簡單包紮過,但鮮血仍不斷滲出,將裹傷布染成暗紅,卻是根本止不住。
程廷俊臉色慘白如紙,呼吸時斷時續,唯獨眼睛還睜著,堅持望著走來的陸安。
陸安快步穿過人群,隨著他走近,四周程廷俊舊部的目光也同一時間,都落在了他身上。
這些程廷俊的殘兵此刻都知道,如今他們主將瀕死,往後他們這些降將叛卒,便如這無根浮萍,前路也跟著飄搖起來。
程廷俊見陸安走近,慘白的臉上扯出勉強笑容,聲音時斷時續:“恭喜殿下,光複重慶……”
陸安蹲下身,伸手先是檢視傷口,隨後道:“程將軍立此大功,朝廷必有封爵之賞,切勿多言,我即刻尋城中良醫……”
“不必了,殿下。”程廷俊的手突然抓住陸安手腕,力道竟出奇地大,讓陸安難以掙脫,他說:“郎中剛已抓來看過了,不用再看,我活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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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部
陸安動作頓住,他重新蹲下,再度與這位瀕死的重夔鎮總兵對視。
程廷俊目光漸漸渙散,卻試圖強打著精神盯住陸安,嘴角那抹苦笑更深:“殿下新複重慶,不知之後有何打算?”
陸安答道:“自然是固守重慶,恢複民生,再以圖後進。”
“所以,根本冇有什麼大軍將至,對嗎……”
沉默在空氣中瀰漫,周圍的程廷俊家丁們屏住呼吸,馬寬也跪在程廷俊身側,頭垂得更低。
沉默許久後,陸安終於開口:“這重要嗎?”
程廷俊先是一怔,隨即竟點頭笑了。
是啊,重要嗎?
重慶已然拿下,嚴自明已死,清軍潰逃。
“那我……到底算什麼?”他問。
陸安抬頭鄭重說道:“程將軍雖暫仕清營,卻始終心懷大明,在建奴荼毒川渝、重慶百姓陷於水火之際,毅然以民族大義為先,棄清祿而守初心,程將軍帶頭反正,此事昭然如炬,更是力戰而亡,青史之上,必是大明忠臣義士……”
“大明忠臣,義士……哈哈”程廷俊重複著這四個字。
他程廷俊的名字,看樣子註定要與“獻城反正之士”綁在一起,寫進未來的史書裡。
至於他這等小人物,到底是被迫還是自願,是受騙反正還是潸然醒悟,又有誰會在乎?
程廷俊忽然笑出聲來,笑得渾身顫抖,傷口崩裂,腹部鮮血再度汩汩湧出。
一旁馬寬急撲上來:“大人!大人小心!”
程廷俊卻推開他,他此刻察覺到自己時間無多,也是想起了自己在城中自己的妻兒老小。
他知道,自己這麼突然一走,那一大家子又該如何是好,生活怕是難以為繼,他隻能為他們求些庇護。
在最後一刻,程廷俊目光再度轉向陸安,氣息越來越弱:“殿下,還請答應我一事……”
“程將軍請講。”
程廷俊用儘最後力氣,將馬寬拉到身前:“此人名叫馬寬,乃是我的心腹,我的夜不收和家丁都是他帶,我死後……便讓他跟著殿下吧,任個夜不收把總也好,至少給我這些老兄弟們留條活路……”
聽了程廷俊斷斷續續的話,馬寬頓時肩頭開始劇烈聳動,豆大的淚珠砸在膝蓋下的石板上,卻依舊咬牙不肯哭出聲。
程廷俊臉上最後一點血色在飛速褪去,眼神也逐漸渙散,他強撐著最後一口氣道:“我們從大明投了清,現在又反了清,我們註定回不去了……回不去了阿,馬寬你現在發誓,以後便鐵了心跟著殿下。”
“大人!”馬寬再也忍不住,他嚎哭出聲,待他瞧見程廷俊鄭重目光後,立刻重重朝陸安磕頭,額頭撞在石板上砰砰作響:
“小人馬寬對天發誓!此生追隨殿下,誅殺清虜,複我河山!若懷二心,天地共誅,死後不入祖墳,魂魄永鎮刀山油鍋,世世不得超生!!”
帶著哭腔的誓言在通遠門下屍山血海中迴盪,天空上幾隻烏鴉盤旋,似乎也在見證。
陸安俯身,雙手將馬寬扶起:“程將軍是抗清義士,朝廷不會忘記他之忠烈。馬寬,我相信你必不負程將軍臨終所托,也不負我今日之信。”
馬寬淚流滿麵,重重點頭。
程廷俊看著這一幕,嘴角終於扯出一絲釋然的笑,馬寬有了安穩,自當會替他照拂家人。
他目光最後投向通遠門城門洞外。
在那裡,萬丈光芒開始普照大地,一麵大明旗幟也在通遠門城頭升了起來。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再也發不出聲音,最終隻吐出一口長氣。
隨著他眼睛緩緩閉上,馬寬頓時跪地痛哭,周圍程部家丁紛紛跪倒,有人啜泣,有人以拳捶地。
陸安則沉默起身,他低頭注視程廷俊遺體,抬手替他合上未完全閉攏的眼瞼。
“厚葬程將軍。”他轉身對冉平低聲道。
晨光灑滿通遠門內遍地屍骸。
重慶,迎來了它的新主人。
陸安抬眼望向北方,嘉陵江蜿蜒而去,江上那些逃走的船隻已成黑點。
白含貞跑了,滿洲人跑了,但保寧還在,成都還在,大半個四川……乃至整個天下,都還在清廷手中。
陸安深吸一口帶著血腥與硝煙的空氣,轉身朝城內走去。
身後,馬寬抹去眼淚,爬起來默默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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