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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棧
袁保聲嘶力竭不斷吼叫著,手中腰刀已被他砍得捲刃,藤牌上佈滿刀劈斧砍的痕跡。
重慶暮冬的卷著夜風撞在客棧破門上,開合吱呀聲混著喊殺聲碎成一片。
大堂裡桌椅紛亂翻倒,袁保被逼退背靠一根梁柱,他左手藤牌橫擋,右手雁翎刀劈出一道寒光,正磕開清兵刺來的長槍。
此刻他身後和兩側不過還剩三十餘明兵,也已同被近兩百清軍圍堵在這客棧裡。
清軍從大門、窗欞翻湧而入,身影寒刃層層疊疊,明軍的小旗隊伍陣型早被衝得七零八落。
有人背靠背拚殺,有人踉蹌著後退,慘叫聲接連響起,不過半柱香的功夫,堂中又已新躺倒數具明軍屍身,陣線節節往內縮,逐漸從大堂逼到了廊下。
袁保目眥欲裂,此刻盾麵已被砍出數道深痕,邊緣崩卷,還紮著一支清兵的短箭。
他狂嘯一聲,隨即左腳蹬地,盾麵猛撞向衝來的清兵胸口,那清兵悶哼一聲倒飛出去,撞在身後同袍身上,袁保手腕翻轉,雁翎刀順勢抹過另一人脖頸,熱血噴濺在他鐵甲上。
又有兩名清兵左右夾擊,長刀劈向他肩頭,便聽見“鐺”的一聲,攻擊被他身披鐵甲彈開。
袁保聞聲沉腰旋身,盾麵豎擋,刀隨盾走,斜劈而下,先砍斷一人手腕,再紮進另一人小腹,猛力一擰,抽刀時帶出一連串飛濺血珠。
這片刻間,他已連續格殺數人,身前躺倒的清兵屍身堆起滿地,可清軍依舊像潮水般,殺退一波又湧來一波,根本不見儘頭。
袁保喉間滾出一聲哽咽,踏過血汙再度向前,藤牌盾撞開飛射的箭矢,長刀劈斷刺來的長矛,可餘光裡,身邊的弟兄還在一個接一個倒下。
旗隊的旗手也被清兵從背後刺穿,矛尖透胸而出,旁邊護旗的年輕小兵慌了神,刀剛舉起,便被數把長刀砍中要害,躺在地板上抽搐。
有人開始怯了,腳步踉蹌著往後退,整個旗隊的陣腳越發亂了,能站著拚殺的不過二十餘人,人人帶傷,刀槍卷口,連喊殺聲都弱了幾分。
袁保見狀大急,一刀逼退身前清兵,回頭怒喝:“殺敵!莫退!”
可吼聲直接被清軍的喊殺聲蓋過,迴應他的,隻有一聲又一聲弟兄的慘叫。
數個清兵揮刀齊齊圍攻而來,袁保倉促抬盾相擋,刀刃砍在盾沿,震得他左臂發麻,力道卸去,那刀還是擦著他的胳膊劃過,在鐵甲上撕開一道火花,他反手一刀砍翻那清兵,可肩頭又中了一棍,踉蹌著撞在廊柱上,盾牌險些脫手。
清軍趁勢壓上,數把寒芒同時攻來,袁保咬著牙藤牌硬接,盾麵被劈得劇烈震顫,他能清晰感受到手臂的痠麻從指尖蔓延到肩胛,力氣正一點點從身體裡流走。
耳邊都是此起彼伏的喊殺聲叫罵聲,冷風從破窗灌進來,卷著雨點落在他染血髮梢。
廊下的明軍喊殺聲越來越稀,隻剩兵刃相撞的脆響,和清兵那勢在必得的嘶吼。
明軍將旗下,陸安眼看右側就要崩潰,當即下令道:“你們跟我來!”
他顧不得其他,立刻從胡飛熊陣後拉走數十人,扭頭便要趕去那客棧支援。
陸安扣上麵甲,那身細柳葉劄甲甲葉在火光下泛著幽暗紅光,關節處的鎖子甲環環相扣,內襯棉甲厚實如鎧。
“殿下不可!”旁邊人眼見陸安要親自上前搏殺,紛紛冒出來勸阻。
陸安卻壓根不理他們,大呼一聲:“隨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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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棧
接著他便率先衝入右側客棧大堂,其餘眾人見狀大驚,也是慌忙尾隨衝入其中支援。
客棧之中,陸安眼前一片混戰紛雜,但見袁保渾身是血,盾牌已碎,正持刀與三名披甲清兵纏鬥,己方殘存明軍被壓製在櫃檯一角,地上躺了十幾具屍體。
“大明萬勝!!!”陸安當即怒吼一聲,挺劍便闖入其中。
一名清兵聞聲轉身,揮刀劈來,陸安不躲不閃,任由刀鋒砍在左肩甲上。
便見火星四濺,鐵甲上隻留下一道白痕,那清兵一愣,陸安的劍已刺穿他咽喉。
瞧見殿下親自殺入其中,趕來救援,殘存的明軍士卒驚喜狂呼,原本瀕臨崩潰的士氣驟然暴漲。
袁保吐出口中血沫,也蹦起來如瘋虎般反撲。
陸安身先士卒立在戰線最前,清兵便瞧見一個武裝帶牙齒的人衝上臉前,他們刀砍在亮甲上儘皆彈開,槍刺在護心鏡上也是滑偏。
但與之相對的,便是陸安的體力也在急速消耗,身上這副鐵甲重逾四十斤,每一次揮劍都如負山嶽。
陸安喘息如牛,汗水從鐵盔邊緣淌下,混合著血水流入眼中,視野一片模糊,身上汗水更是覆蓋每一寸麵板,讓其與綿甲內襯緊貼。
但他卻不敢停歇,領著援軍持續狂呼搏殺死鬥,這才勉強維持住這右翼的潰敗陣腳。
眼下自正街相遇,這巷戰已不知持續多久了,狹窄的客棧與正街都擠滿了清軍的身影。
明軍陣後火銃爆豆聲再度爆鳴,與耳旁亂步聲與兵刃碰撞的鏗鏘聲攪成一團。
陸安兵刃劈開敵軍棉甲的瞬間,一股反震力順著麻木的手臂竄上肩胛,讓他喉頭泛起腥鹹。
一時間,陸安頓感連抬腿都要藉著腰腹力氣,每一步落地都像踩在棉花般腳踝發軟。
幾個清軍趁勢挺矛刺來,身旁明兵驚叫數聲都想來護衛陸安,卻各自身陷泥潭,根本難以抽身。
矛尖擦著他的肋甲片劃過,竄出一道火星,巨大的衝擊力讓他踉蹌著撞在旁邊的八仙桌上,手臂突然一軟,刀險些脫手飛出。
正街上傳來更多敵軍的呐喊,陸安喘著粗氣,抬頭望去,視線裡的光影都在晃動。
全套鐵甲的重量讓他不得不佝僂著背,就在他感到自己雙臂都快要抬不起時,清軍陣後突然傳來驚呼。
緊接著,便聽馬蹄聲隆隆響起!
陸安心中一動,奮力盪開麵前敵人,抬眼望去。
隻見清軍將旗後方,夜色被人流撕開,上百騎兵如鋼鐵洪流般席捲而來!
當先一將正是郝應錫,他伏身馬背,長矛平端,如一道黑色閃電般狠狠撞入清軍後隊!
“騎兵!”
“明軍騎兵!”
清軍陣腳大亂,將旗下的嚴自明大驚失色,連聲吼叫:“後隊轉身!長槍列陣!快快快!”
但騎兵已經加速,哪裡還來得及,郝應錫的騎兵瞬間鑿穿清兵倉促組織的防線。
馬刀揮舞,長槍突刺,人頭滾滾,鐵蹄踐踏下,骨肉成泥,清軍後隊一片鬼哭狼嚎。
清軍綠營旗將旗下,嚴自明不得不親自拔出武器,帶著殘存的家丁苦戰。
而也就幾乎同時,另一條巷口殺聲震天。
劉坤率偏師已擊敗阻攔敵人殺至!
他麾下殘存百餘人如餓狼撲食,從側後方猛攻清軍,原本專注正麵的永寧兵頓時腹背受敵,被明軍三麵夾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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