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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焰
龍韜和冉平聞聲撤步回防,一左一右護在陸安身前。
與他們一同退回的,還有龍韜手下僅存的一名漢子,此人也是握刀挺立,眼神死死凶悍盯著對麵。
三人背靠形成一個小小的三角陣,刀劍向外,神情戒備地盯著喬五等人。
對麵,喬五和他僅剩的三個手下也停了手。四人背靠著廟門大口喘息,汗水和血水混合著從臉上滑落,顯然剛纔的搏殺耗力甚巨。
喬五的帽子不知何時被打飛,露出光亮腦袋上幾道陳年舊疤,此刻他胸膛劇烈起伏,驚疑不定地看向陸安。
“殿下何出此言?”龍韜神情依然戒備,頭也不回,聲音緊繃如弦。
陸安上前半步,直指蜷縮在地的翠娘:“叛徒怕不是喬五,而是翠娘!”
此言一出,喬五猛地瞪大眼睛,而地上原本抽搐的翠娘,動作也僵了那麼一瞬。
翠娘艱難地從地上掙紮爬起,此刻她披頭散髮、說話間更是氣若遊絲。
“殿下……為何如此誤解?”
“你彆裝了!”
陸安打斷她,聲音冰冷:“你剛纔本還在哭求我救你那被挾持的夫君,轉頭聽到我們要‘先下手為強’時,卻又突然沉默。
難道你就不再擔心山腳下你夫君的性命了?不怕他被殺人滅口?從那時起,我就開始懷疑你這一麵之詞了!”
翠娘渾身劇烈一顫,喬五此刻也終於反應過來,他恍然大悟道:“我就說不對勁!”
他指著翠娘,怒聲道,“今日午後是她跑來哭訴,說她夫妻二人發現小阮在要投清,等我們趕到時,小阮已被她夫君王秀纔打死。
當時從小阮床下搜出銀兩和通敵書信,雖證據確鑿,可我就是覺著蹊蹺,小阮平日最是恨建奴,怎會突然通敵?所以我今日便一直暗中留意著她!”
說罷,喬五頓時盯著翠娘,更是恨得咬牙切齒。
剛纔事出突然,眾人中毒那一瞬間,他眼前隻有對麵龍韜幾人未中毒,還大叫便攜刀衝臉殺來,他們一夥下意識也以為是對方下的毒,導致兩方皆出殺招內鬥。
翠娘臉上的“痛苦”表情一點點褪去,短暫無言沉寂後,她手腳並用緩緩從地上爬起,剛纔那般“痛苦抽搐”的表情頓時蕩然無存。
隨著她起身,廟內另外四個原本“中毒抽搐”的三男一女也齊刷刷站起,此時此刻,這五人臉上哪還有半分痛苦之色?
五人緩步聚攏,翠娘抬手理了理散亂的頭髮,露出一張雖憔悴卻不柔弱的臉。
其餘四人互相對視一眼,隨後陰沉著臉各自抽出兵刃,兵器在袖中摩擦出窸窣響。
隨後手中的單刀、斧頭齊齊斜垂落下,刀刃磕在廟內青磚上發出細碎脆響。
翠娘接過旁人遞來的弓,順勢將捏住了箭矢。
廟內篝火被門外灌入的夜風吹得瘋狂搖曳,將五人的影子投在四周斑駁牆壁上,拉長、扭曲,模糊如惡鬼。
翠娘轉頭看向陸安,忽然慘然一笑:“抗清無望,不如降清,什麼大義,全是狗屁!這殘明早就氣數已儘!不如用你這皇子人頭,去清軍那兒換一場大富貴!
隻恨我太過心急,生怕忠貞營比彭土司的人先到,這纔想借刀殺人,讓你們鷸蚌相爭……冇想到,太過急躁,竟被你識破。”
話音未落,她眼神一厲:“動手!殺光他們!!”
五人身形暴起!
龍韜和喬五早有準備。
“護住殿下!”龍韜暴喝,與那名受傷信人同時撲出,正麵迎上翠娘三人。
喬五也帶著手下三人,直撲而出。
破廟狹小,三方瞬間陷入混戰。
翠娘身法詭譎,她並不與龍韜、冉平硬拚,而是遊走虛晃一段,竟被她尋得空隙,一個箭步躥向角落裡的陸安!
她要擒住陸安,挾持局麵!
“殿下小心!”
冉平驚呼,想要回身救援,卻被另一名敵人死死纏住。
翠娘眼中厲色一閃,抬手便是一箭直射陸安胸口,陸安大驚立馬使出一招懶驢打滾,堪堪躲過。
趁此間隙,翠娘已扔弓撲至陸安身前,手中短刀滑出手,帶起一道寒光,直撲陸安脖頸,意圖擒王挾持!
陸安嚇得亡魂大冒,幾乎是本能地往牆根一縮。
“鐺!”
短刀砍在夯土牆上,入土三分!
“賊婦敢爾!”見陸安險象環生,冉平大驚失色,一劍逼退眼前敵人,合身撲來!
其劍光如匹練,直斬翠娘後頸!
(請)
夜焰
翠娘察覺身後惡風,不得不回身格擋。但她畢竟不是冉平對手,刀劍相交的瞬間,她手臂劇震,短刀差點脫了手。
冉平得勢不饒人,劍勢如潮,連綿不絕。三招過後,他瞅準一個破綻,長劍斜撩。
“噗嗤!”
血光迸濺!
翠娘慘叫一聲,整隻右手齊腕而斷,連著短刀一同飛了出去!
她踉蹌後退,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與此同時,喬五那邊也已分出勝負,兩名敵人被他和一名手下以傷換命,亂刀砍死。
剩下兩名敵人見勢不妙,想要突圍,卻被龍韜和手下死死攔住。
轉眼間,翠娘五人隻剩下三人,且個個帶傷,被逼退包圍。
翠娘捂著斷臂,鮮血從指縫間汩汩湧出,染紅半身。
她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看著步步緊逼的眾人,忽然仰天瘋狂大笑:“哈哈……哈哈哈……你們以為贏了?做夢!”
她笑聲淒厲如夜梟,眼中是徹底的瘋狂:“我夫君早就去彭土司大營報信了!算算時辰,土司兵此刻已在路上!忠貞營?他們遲遲不來,定是已被土司兵纏住!”
“今夜!你們!全都得死在這兒!給我陪葬!!”
話音未落,她低頭撿起旁邊儲油陶罐,便砸向廟窗!
“哐啦!”
陶罐粉碎,油脂潑灑在木製窗欞和牆壁上,流淌一地。
“不好!她要放火!”喬五大驚撲去。
但已經晚了。
翠娘狂笑著,將身旁燃燒的燭台抓起,用儘最後的力氣,擲向那浸滿燈油的窗欞!她要為土司兵在黑夜裡指明方位!
“轟!!”
火焰騰空而起,瞬間吞噬了窗欞,沿著油跡瘋狂蔓延!木質結構在高溫下發出劈啪爆響,濃煙滾滾而起!
“殺!”翠娘和最後兩名同夥趁亂暴起,作困獸之鬥。
但終歸已是強弩之末,龍韜、冉平、喬五等人含怒出手,不過數合,便將三人儘數斬殺。
翠娘倒在血泊中,瞪大的眼睛死死盯著熊熊燃燒的火焰,嘴角竟扯出一絲詭異的笑,氣絕身亡。
破廟裡,一時隻剩下火焰燃燒的爆裂聲和濃煙嗆人的咳嗽聲。
陸安被煙燻得眼淚直流,他環顧四周,翠娘一夥五人全部斃命,其餘喝了毒湯的十餘人也跟著氣絕,廟內屍體橫七豎八倒了一地。
整個山神廟,如今活著的僅剩七人。
便是冉平、喬五和他的兩個手下,加上龍韜及他的一個親信,以及陸安。
七人渾身浴血,狼狽不堪。
“快!先滅火!”喬五急聲道。
幾人手忙腳亂,有人去撲打火苗,有人去端水。但火勢實在太猛,破廟又是木質結構為主,杯水車薪。
就在這時,窗邊喬五手下忽然指著後山方向,驚恐大叫:“有人來了!好多火把!!”
眾人心頭一凜,再也顧不得救火,全都湧到廟門口朝後山望去。
隻見漆黑的山林間,一條由無數火把組成的長龍,正沿著山腰蜿蜒而上,密密麻麻,至少有數百之眾!
火把移動速度極快,顯然是在黑夜快速往上行進,方向直指這座山神廟!
忠貞營?還是彭土司的兵?
七人心中同時升起這個疑問。
他們知道,不能坐等。
龍韜當機立斷,“來個腿腳快的兄弟去哨探!老規矩,若是忠貞營,來回揮舞火把三下!若是土司兵就不揮,或上下揮舞一次!”
喬五手下裡一個手臂中刀的自告奮勇:“我去!”
“小心!”
那漢子也不膽怯,馬上咬牙點頭,抓起一根燃燒的木棍做了火把,立馬鑽進廟後山林消失不見。
剩下的六人翹首以盼。
山神廟火勢越來越大,已經蔓延到屋頂,灼熱的灰燼和火星不斷掉落,濃煙瀰漫。
約莫不到半刻鐘後。
後山半腰處,那火光開始上下規律地揮舞,但很快被人斬斷,跌落在地。
隨著那火把熄滅,六人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熄滅。
“是土司兵!”喬五聲音乾澀。
“快!”
龍韜嘶聲吼道:“保護殿下!從前山逃!”
身後山神廟已化作沖天火炬,將半邊夜空映得通紅。
不遠處,那條由數百火把組成的猙獰火龍,正張開爪牙,朝著他們逃亡的方向,快速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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