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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報
陸安聽罷,亦是默然,良久方歎息道:“督師,正因為如此,才更不能再有門戶之見,不能再起內鬥了啊,清虜已占天下大半,威壓日甚。
複國大業,艱險異常,必須團結一切可團結之力,闖營也好,西營也罷,乃至一切抗清義士,都應視為同誌袍澤。若要圖謀重慶,成就大業,眼下我等所能依仗的,唯有夔東十三家!”
文安之點頭,深表讚同:“小友所言,正是老夫心中所想。然則,另一難題又現,夔東十三家,名號雖統,實則亦是大小山頭林立,李來亨、劉體純、袁宗
奏報
最終,他抬起頭,看向文安之,他冇有直接回答,而是緩緩道:“督師……此事,容晚輩再細思之。”
文安之見他並未像之前那樣斷然拒絕,已知其意有所動,便不再逼迫,溫和一笑:“自然,此事關乎重大,小友當慎思之,今日天色尚早,小友不妨先回房休息。”
陸安起身,鄭重向文安之行禮告退,心思重重地離開了小院。
目送陸安背影消失,文安之獨自坐在槐樹下,良久未動。
夕陽西斜,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
他心中波瀾起伏,既為陸安展現出的遠見卓識而振奮,認為此子見識宏闊,剖析入微,頗有當年隆武之風,甚或猶有過之。
更難得這份審時度勢、知曉變通的心性,實乃宗室中罕見之才。
同時,又為自己所謀劃的這步險棋而憂慮。
“若他真能藉此契機,籠絡夔東人心,克複重慶,練成新軍……則川東危局或可一轉,大明西線,或許真能保留一線複興之火種。”文安之默默思忖,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陶杯沿。
然而,此事畢竟牽涉“皇子”身份,乾係太大。
他作為永曆朝廷的督師,必須向遠在南寧的永曆皇帝有所交代。
但這如何上奏,卻讓他再次陷入深深的糾結。
直接奏報“發現疑似崇禎皇子”?
永曆帝地位本就因孫可望而岌岌可危,此訊一旦傳出,無論真假,都可能被有心人利用,引發新一輪的“正統”之爭。
更可能導致本已脆弱的抗清陣營再起分裂,對於如今隻剩下雲南、貴州,還有殘川、殘桂的殘明來說,將是毀滅性的打擊。
但若隱瞞不報,既非人臣之道,也非長久之計。
文安之沉吟再三,終於還是緩緩起身,回到書房。
他叫過書童備好紙筆,隨後枯坐燈下,提筆又放下,如此反覆數次。
窗外,巴東的夜色漸濃,江風嗚咽。
最終,他眼神一凝,下定了決心。
“臣文安之謹奏,為川東招撫事略及察訪宗裔情形,密陳聖鑒事。
臣蒙陛下天恩,授以督師重任,星馳川東,期聯絡諸鎮,勉力支撐。幸賴陛下威福,夔東李來亨、劉體純、袁宗第等將,雖出身草莽,然忠義之心未泯,皆以抗清複明為念,此實陛下德化所及,祖宗靈佑所致。
近日,諸將於戰亂中救護一青年士子,姓陸名安。
其人年雖少,然器宇不凡,談吐間於天下大勢、軍政得失頗有卓見,尤詳甲申以來國事滄桑、成敗利鈍,所言多中肯綮,非深悉廟堂樞機者不能道。觀其言行,雖堅稱己身乃庶民,然臣細察之,疑其或為宗室疏裔,亂中流離,為前朝忠貞舊臣所庇護教誨,故能知此。
該子頗具膽略,獻議夔東諸部合力規取重慶,謂若能克複,則川東形勢可活,長江上遊可通,於朝廷西線屏藩大有裨益。其論糧餉、人心、戰略聯動諸端,俱有可采之處。
臣之愚見,當今之勢,賊氛熾而王師寡,川湖之地尤需凝聚人心。無論此子是否果真乃天潢,其既得夔東部分將心,且有誌抗清,才略可用。若陛下能示以殊恩,不妨假以名器,賜以虛職散爵,令其留於夔東,助臣安撫諸將,協理軍務。
彼若欣然受職,則足證其願奉陛下正朔,甘為臣子,可消弭潛在紛爭於無形,且能借其名望整合地方抗清之力。若其推拒不受,則其心難測,臣等亦知所以處置矣。
如此,則朝廷不費糧餉而可收攏一股人心,夔東得鼓舞而或可思進取,是否妥當,伏乞陛下聖裁。此事務需機密,萬不可使貴陽西營處先知,以免彆生枝節。
永曆五年十月二十,督師川東諸軍、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學士臣文安之謹奏。”
寫罷最後一個字,文安之長長舒了一口氣,
他推開窗戶,遙見入目夜涼如水,星鬥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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