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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詩
張名振站起來,走到金山寺的牆壁前,從袖中取出一支筆,讓人磨了墨,隨後便在牆上題詩。
他的筆力遒勁,書法極好。
“予以接濟秦藩,師泊金山,遙拜孝陵,有感而賦。
十年橫海一孤臣,佳氣鐘山望裡真。
鶉首義旗方出楚,燕雲羽檄已通閩。
王師枹鼓心肝噎,父老壺漿涕淚親。
南望孝陵兵縞素,會看大纛祃龍津。”
寫罷,退後兩步,看著自己的字,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張煌言走上前去,接過筆,略一沉吟,當即便在旁邊和了一首。
“漢壇左鉞授宗臣,飛翰傳來訊息真。
壁壘象橫開北極,艅艎流斷接南閩。
雙懸日月旄幢耀,百戰河山帶礪新。
從此天聲揚絕漠,還應吳會是臨津。”
張名振看了,點頭道:“好一個‘雙懸日月旄幢耀’!”
劉孔昭也跟著叫好,但他自己憋了半天,一個字也憋不出來,隻好訕訕地笑著。
張煌言卻是並未停下,筆不停揮,眨眼間,
便又和了一首。
“鐘阜銅駝泣從臣,孝陵弓劍自藏真。
猶聞雄雉能興漢,豈似乾魚僅祭閩!
天入金、焦鎖鑰舊,地過豐、鎬鼓鐘新。
何人獨受耑征詔,賜履繇來首渭津。”
眾人拍手叫好,還冇反應過來,張煌言接著又寫一首。
“飛椎十載誤逋臣,喋血憑誰破女真!
霸就鴟夷原去越,兵聯牛女正當閩。
投鞭不覺江流隘,傳檄兼聞鐃吹新。
正為君恩留一劍,莫教龍氣渡延津!”
在眾人目光之中,張煌言思如泉湧,一口氣便為張名振和了六首詩,這才擱下筆。
周圍的將士們雖然大多不懂詩,但見幾位主將連連叫好,也跟著鼓掌歡呼。
劉孔昭苦思冥想了好久,終於歎了口氣放棄了,他拱手道:“本伯才疏學淺,實在做不出來,慚愧,慚愧。”
眾人都說不妨事。
話落,張名振、張煌言、劉孔昭與舟山軍諸將士不約而同地看向陸安。
赤武營的將領們也滿心期待地看著他們的陸公子,心想陸公子平日裡雖然不作詩,但畢竟是定王殿下,該有些家學淵源吧?
陸安本還在想著其他事情,此時才感覺所有人的目光已交彙至自己身上。
他也冇預料到今日如此一大早起來起來,竟然還得臨場作詩,額頭頓時滲出了細汗,腦子裡飛速地搜尋著。
他前世是個文科生,詩詞歌賦多少記得一些,但此時此刻,此情此景,該吟什麼?
明之後就是清,清之後隻剩下民國可用,這詩詞可選範圍太小。
他急得手心冒汗,腦子裡一片空白。
忽然,陸安靈光一閃,深吸一口氣,接過筆,用自己這幾月跟著張奕夫練過的書法,在這金山寺壁上寫道:
“北望中原涕淚多,胡塵慘淡漢山河。
盲風晦雨淒其夜,起讀先生正氣歌!”
唸完,他自己心裡歎了口氣。這首詩是好詩,但畢竟不是這個時代的,可他也實在想不出彆的了。
張煌言見了,微微一怔。這首詩的格調和他平時讀到的詩不太一樣,用詞也略顯直白,但那股子沉鬱悲壯的氣韻,卻撲麵而來。
(請)
題詩
張名振細細琢磨了一會兒,忽然拍手叫好:“好詩!公子這首詩,悲而不頹,壯而不躁。‘盲風晦雨’正是我等在海上漂泊、屢敗屢戰的寫照。
‘正氣歌’乃文天祥所做,也是其一生奉行的信念。在南宋滅亡的黑闇亂世裡,唯有文天祥這樣的孤臣氣節,才能照亮山河。”
張煌言也回過神來,連連點頭:“公子說得極是。我素來仰慕文天祥,他的《正氣歌》也是我平生最愛的文章。
今日登金山、祭孝陵的全部意義,就是為天地存正氣,為華夏守綱常!公子這首詩,正是道出了我等的心聲。”
其餘舟山軍、赤武營諸將雖然也聽不太懂,但見舟山兩位主將都在誇讚,當即覺得公子這詩對得好,紛紛歡呼起來。
大家都在誇讚,但陸安卻是垂下頭,麵色極為壓抑複雜。
隻有陸安自己心裡知道,這首詩不是他寫的,而是三百多年後柳亞子的《題張蒼水集》。
這詩詞創作的時候,正值清末反清革命思潮高漲時期。
此時作者柳亞子年僅17歲,卻已展現出強烈的民族革命意識。他加入同盟會與光複會,成為堅定的反清革命者,視張煌言為民族英雄與精神偶像。
他16歲開始係統蒐集南明史資料,對張煌言等抗清誌士事蹟爛熟於心。
而張煌言留下來的詩文在清代長期被列為**,隻因其中充滿反清思想與民族氣節。
1901年,章太炎(章炳麟)整理傳抄稿本排印出版《張蒼水集》,才使這部塵封近三百年的民族精神文獻得以重見天日。
柳亞子讀到此集後,深為張煌言“起兵慷慨扶宗國,豈獨捐軀為故王”的精神所感動,遂寫下這組題詩。
詩中“盲風晦雨淒其夜”不僅是自然環境描寫,更是對當時國內的隱喻,滿清統治腐朽,民族危機深重,帝國主義瓜分漢地。
“胡塵慘淡漢山河”既是對南明曆史的感慨,也是對清末現實的批判,革命黨人在黑暗中苦苦尋找救國之路,張煌言的忠義精神也成為他們的精神燈塔。
而曆史上張煌言在被清廷俘虜後,於杭州獄中反覆抄寫文天祥《正氣歌》,並創作《放歌》明誌。
張煌言《放歌》中“予之浩氣兮化為風霆;予之精魂兮變為日星”與文天祥《正氣歌》精神一脈相承。
柳亞子正是看到了這種精神契合,纔將張煌言與文天祥並列,完成了從南宋到南明再到清末的精神鏈條構建。
一首詩,連線三個時代的精神。
曆史,有時候真的很奇妙。
此時此刻,眾人見陸安垂頭不語、麵色儘是壓抑痛苦。
張名振、張煌言、劉孔昭對視一眼,以為他是因為祭拜孝陵想起了死在京城的崇禎皇帝,故而心中感傷,三人隻得同時歎了口氣。
張煌言走上前來,想要安撫一番
於是語氣溫和道:“公子不必感傷,南京距此地一百二十餘裡,鎮江府派人去求援也需時日,南京清軍趕來至少需要四到五日。
我等計劃在此地設醮三日,請僧人道士進行祭祀活動,祈求太祖在天之靈保佑大明覆興,超度陣亡將士。咱們還有時間,公子可以多在這裡待幾日,再祭一祭孝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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