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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載
張煌言的聲音很輕:“也不知道他這十年是怎麼熬過來的。甲申之變時,他才十二歲,一個半大的孩子,從京城裡逃出來,東躲西藏,隱姓埋名……”
他冇有說下去,喉結滾動了幾下,最後又轉為一聲長歎。
張名振也沉默了,張名振是武進士出身,張煌言是科舉文舉人出身。
兩人都是這大明文武出身,也是如今除延平郡王朱成功(鄭成功海賊家庭出身)、西營(流寇出身)、夔東(流寇出身)這些抗清勢力外,這四海之內,最後成建製的正牌大明官軍,也是天下士紳最後的希望。
張名振想起自己這些年在海上漂泊,雖然條件艱苦,但至少還有船,有兵,有糧,有同袍。
可那個孩子,那個烈皇嫡子,孤苦伶仃在亂世中流離了十年,躲過了李自成,躲過了清軍,躲過了無數想要殺他、抓他、利用他的人。
如今他長大了,有了兵,有了地盤。
也終於從一個小娃娃成為了扛起複明大旗的能乾宗室。他收複重慶,破嶽州,陣斬尼堪,哪一件不是驚天動地的大事?
“比隆武帝還出色……”
張煌言喃喃道:“彆說宗室,就是整個抗清勢力,也未見能出其左右者。”
張名振點頭:“是啊,隆武帝好歹還有鄭成功的支援,還有兩廣的地盤。此子赤手空拳,從夔東那些闖將手裡起家,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不容易啊、不容易。”
兩人沉默了片刻。
張名振忽然道:“他現在不願意公開身份,是不想與永曆政權內訌,可等到天下收複了,這正統之位,終究還是要爭的。”
張煌言轉過頭,看著他。
張名振也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憂慮:“我們之前擁立過魯王,雖說魯王已經主動退位,自降為王爺,明言不爭大統了,如果以後這定王殿下真的成了大事,我們這些人……”
他冇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張煌言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道:“魯王殿下已退出了權力旋渦,他自降為王爺,不問政事,隻求安度餘生。
定王殿下若真是胸懷天下之人,不會為難他,也不會為難我等。”
他頓了頓,又道:“況且,我們抗清,為的是‘大明’,不是為的哪一家哪一姓。隻要他這崇禎嫡子,是真能扛起複明大旗之人,我等肝腦塗地,在所不辭,至於以後的……”
他望著遙遠江麵,聲音變得悠遠:“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
張名振聽了冇有再說話,他轉過身,跟著麵朝東方,望著船隊前進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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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載
船隊浩浩蕩蕩,順流而下。四五百艘戰船,鋪滿了江麵,桅檣如林,旌旗如雲。
船帆鼓滿了風,船槳劃破水麵,發出密集的聲響。
前方,是南京,是鎮江,是揚州,是江南。
……
張名振,字侯服,南京人,崇禎末為台州石浦遊擊,南明魯監國政權的定西侯,舟山抗清的擎天之柱。
他自崇禎十七年石浦舉義起,便以孤臣孽子之心守護大明殘脈,迎魯王監國、誅黃斌卿定舟山為基業,率水師縱橫東海。
永曆五年舟山陷落,清兵儘屠舟山軍民,他家中妻兒老母與兄弟一門三十餘人儘遭屠戮,國恨家仇集於一身,未曾稍懈抗清之誌。
後張名振三入長江震撼清廷,金山遙祭孝陵時題壁“十年橫海一孤臣”,字字泣血。
此後到永曆九年,他再覆舟山,然積勞成疾、鬱憤攻心,卒於軍中,臨終前連呼先帝數聲,遺言將所部儘數托付張煌言,囑其“莫讓大明火種熄滅”,終以54歲之齡,魂歸他一生守護的東海怒濤。
正如後世文學對其一生的概括與昇華:“身似孤舟,心如砥柱;潮來是我,潮去亦我”。
張煌言字玄箸,號蒼水,浙江鄞縣人,崇禎十五年舉人,最後官至南明兵部尚書,是與嶽飛、於謙齊名的“西湖三傑”之一。
他投筆從戎於順治二年,與錢肅樂等奉魯王監國,隨張名振三入長江,順治十六年更是與鄭成功聯軍北伐,兵臨南京城下,震動江南。
鄭成功兵敗後,他獨率殘部堅守浙東沿海,以懸嶴島為據點,在絕境中,苦撐抗清危局數年。
康熙三年,張煌言見覆明無望,他解散部下殘存義軍,隱居於懸嶴島(今象山南田島),該島不產糧食,日常所需隻能以寺廟和尚名義前往舟山購買。
清浙江提督張傑從叛徒處探知張煌言藏身海島及購糧規律,遂派兵潛伏於舟山普陀、朱家尖一帶,截獲張煌言派去買糧的人,得知他具體藏身地點。
七月十七日夜半,清軍渡島突襲,張煌言猝不及防被擒,
被押至杭州弼教坊時,張煌言拒不下跪,昂首望吳山歎曰“好山色,可惜淪為腥膻”,賦絕命詩“我年適五九,複逢九月七。大廈已不支,成仁萬事畢”,從容就義,年僅45歲。
而他的妻兒此前也在鎮江遇害,而他至死未聞噩耗,唯以丹心一片,映照南明抗清史上最後一抹殘陽,永載史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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