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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
長江,武昌段。
霧未散,但已是薄了許多。
江麵上,兩百來艘明軍戰船正在加速通過武昌。船帆鼓風,船槳劃破水麵,發出密集的“嘩啦嘩啦”聲。
陸安站在旗船的船尾,舉著遠鏡,朝武昌城方向望去。
遠鏡裡,武昌城城牆碼頭上解釋晃動的身影,在霧氣中影影綽綽,看不清細節。
隻看得到人影像螞蟻一樣來回跑動,江防炮台旁邊亂糟糟的一團,有許多人往來奔走。
水營方向火光沖天,濃煙滾滾,黑煙和白色的霧氣攪在一起,升上灰濛濛的天空。
隔著這麼遠,他聽不到那邊的喊殺聲、爆炸聲、哭嚎聲,但那些火光和濃煙告訴他,洪社應當是得手了。
陸安放下遠鏡,眉頭微皺。
但武昌城裡的刺殺,他看不到。
洪承疇到底死冇死,他也不知道。
一切都像這江麵上的霧,看得見,摸不著,道不清。
“公子!”
汪大海大步流星地走過來:“壓製武昌的那些兒郎們都回來了。”
他的聲音很大,帶著抑製不住的激動,“三十多艘火攻船,燒了清軍至少四五十艘戰船!清軍水營一片火海,那些洪社兄弟在水營裡炸了火藥桶,清軍水師徹底亂了!”
他咧嘴笑道:“咱們的人損失不大,火攻船的水手都遊回來了,安排進去的洪社兄弟也被我們炮船接應走了,有些受傷的,我已是先行送到軍醫船上了,陳士鐸在那邊正忙著照看。”
陸安點了點頭,冇有立刻說話。在劉效鬆的刺殺計劃書中,那些城內內應也是提前準備了地窖藏身處的,不藏個一兩個月,他們是不會出來的。
他轉過身,又舉起遠鏡,再度朝武昌方向看了一眼。霧氣正在一點點消散,陽光從雲層後麵漏出一角。
武昌水營的火光持續燃燒,濃煙還在滾滾升騰,在金色的晨光中顯得格外刺目。
“公子,”
汪大海湊近一步:“咱們要在武昌這兒等等嗎?等霧散透了,看看洪承疇那邊到底什麼情況?若是那老賊死了,咱們說不定還能趁亂殺個回馬槍,再突襲武昌……”
陸安放下遠鏡,搖了搖頭。
“不等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果斷。
“武昌終究是集結了許多清軍兵馬,就算城門大開我們也難攻入,更何況,這霧要散了。”他指了指東邊天際那一抹越來越亮的金色。
他頓了頓,又道:“而且,咱們行程已經落後了,定西侯他們在九江等著咱們,咱們已是遲了。”
汪大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他知道陸安說得對,行軍打仗,最忌瞻前顧後。定下了計劃,最後便要按計劃走。臨時起意擅改主意,往往會出大亂子。
“傳令下去,”陸安轉過身,麵朝東方,“所有船隻,全速前進!目標,九江!”
“是!”
(請)
東方
汪大海大步走到船頭,扯開嗓子喊:“全速前進!目標九江!”
命令從旗船傳出去,旗手揮動訊號旗,各船依次迴應。船帆調整角度,船槳加速劃水,整支船隊加快了速度。
江風大了些,吹散了最後的薄霧。陽光從雲層後傾瀉下來,照在江麵上,波光粼粼。
武昌城在身後越來越遠。
前方江麵越來越寬,水流越來越急。兩岸的景物飛速後退,蘆葦蕩、稻田、村莊、山丘,皆一掠而過。
陸安站在船尾,一隻手搭在船舷上,望著身後那條漸漸模糊的地平線。
武昌城的影子已完全看不見了,隻剩下天邊一抹淡淡的煙痕,證明那裡剛剛發生過一場突變。
他不知道洪承疇死冇死。
如果死了,清廷在湖廣的經略體係將遭受重創,短時間內難以恢複。赤武營東下的道路會更順暢,江南的戰局也會因此發生變化。
如果冇死……
陸安搖了搖頭,不再想這些。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公子,”冉平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熱茶,“江風大,喝口茶暖暖。”
陸安接過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熱乎乎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還有多久到九江?”他問。
冉平道:“汪大海說,順風順水,後天一早能到。”
陸安點點頭,冇有再說話。
隨即他默然轉過身,麵朝那日出東方。
永曆八年,正月。
由定西侯張名振、兵部侍郎張煌言、誠意伯劉孔昭等部組成的舟山軍餘部乘船分批進入長江口,正式開啟本次東西並攻的長江東麵攻勢。
舟山軍殘部由崇明島出發,入長江口,突破清軍在狼山、福山的江防(長江入海口的第一道屏障),隨後沿江而上,連續突破江陰、靖江等江南重鎮的江防,清軍猝不及防,水師不敵,節節敗退。
舟山軍繼續西進,突破孟河、楊舍、三江等江防要塞,兵鋒急速西指,攻克圌山(鎮江門戶),分兵留守後,抵達瓜州、南京,完成對長江下遊清軍江防的全線突破。
其後舟山軍留下部分海船壓製南京段清軍水師,其餘主力船隻持續西進,急速往九江而去。
明軍船隊行處,沿途召集流民,許多兩岸心懷故明之人、或是生機無著的流民受到號召,沿途加入明軍船隊。
一時江南、江西、浙地一時俱亂,長江南北抗清義士潛流暗湧,清廷駐江南文武官兵,無不惶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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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清廷江南江西總督馬國柱奏疏(順治十一年):海寇聯艘深入,自崇明直入京口,狼、福、江陰、靖江等處,防江官兵望風奔潰。
張煌言《上延平王書》:我師縱橫江上,凡三閱月,烽火達於九江,兩岸遺民,爭來迎附,日以千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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