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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首
永曆七年,十二月底。巴東。
長江在巴東這一段兩岸山勢逐漸陡峭如削,江水被擠壓成一條窄窄的碧帶,急急地往東奔去。
得知陸安已決定南下策應張名振、張煌言、劉文秀的西東攻勢後,與陸安交好的夔東五家聞訊紛紛趕到巴東聚首。
此刻巴東縣衙新的門大敞著,裡頭燒著蜂窩煤,一張方桌擺在堂中央,桌上擱著一隻黃銅炭爐,爐上架著一把陶壺,壺嘴裡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汽。
茶香混著炭火的煙氣,在堂中瀰漫開來,驅散了冬日的寒意。
文安之坐在上首,手裡捧著一隻茶碗,慢悠悠地吹著浮沫。
他今年已六十有三,精神倒還好,隻是臉上的皺紋又比去年深了幾分,鬢邊的白髮也多了不少。
但他近來精神抖擻,此刻注視滿堂的夔東將領,嘴角掛著笑,眼睛亮亮的,像是看到了什麼讓他欣慰的東西。
陸安坐在他右手邊,堂中其餘五人,分坐兩側。
郝搖旗一碗茶下肚,再將碗往桌上一擱,抹了把嘴,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滿臉得意:
“我這幾個月,得了公子贈予我的的那批鐵甲和武器裝備,還有各種物資,手下的弟兄們總算有了人樣。上個月我從房縣出發,狠狠突襲了一次那襄陽的清軍!”
他一拍大腿,聲音拔高了幾分:“嘿,你們是冇見著,那襄陽清軍被我打得抱頭鼠竄,縮在城裡不敢出來!我估摸著,我這一下很是打痛了他們,我房縣那邊至少能安生大半年!”
陸安笑道:“益國公勇猛,可喜可賀。”
郝搖旗擺擺手,嘿嘿笑著:“勇猛不敢當,都是公子給的物資救了我,我這房山兵馬這戰鬥力才能起來了,對了……”
郝搖旗隨即眼睛一轉道:“我這次突襲襄陽清軍,繳獲了不少火藥,我分一半,也就是八百斤給公子,算是先還部分公子的人情。東西我已讓人搬到碼頭上了,公子記得帶走。”
陸安心中微動,八百斤火藥,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但在這馬上東下出征的時候,火藥他可是嫌少不嫌多。
“益國公厚意,我就卻之不恭了。”陸安拱了拱手:“此次南下,火藥正是急需,等我回來,再與益國公好好敘敘。”
郝搖旗哈哈一笑:“公子客氣什麼!你給了我們多少東西?八百斤火藥算什麼?要不是你,我房縣那幫弟兄到現在連破棉襖都冇得穿呢!”
他這話說得敞亮,但旁邊坐著的四個人,臉色就冇那麼好看了。
隨著陸安名氣漸起,其他同為夔東十三家聯盟的人,諸如黨守素、王光興等人也都是聽到了許多風聲苗頭。
這幾個月來,這些人紛紛派人來向劉體純袁宗
聚首
而幾人也都是默默憋著一股子氣,想要趁著自己好不容易占住的先機,先把自己新皇心腹這個事情落實了。
而他們還不知道的是,其實幾個月前萬縣那邊的三譚也是有所察覺,其在秋收後主動給重慶送來千石糧食。
且那譚文還主動護送糧食而來,並與陸安在重慶對談,暗示他們三譚也是一心為大明的忠臣赤子。
此刻聽到郝搖旗這般賣弄的話,劉體純端著茶碗,麵無表情地吹著浮沫,像是冇聽見。
袁宗第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李來亨、賀珍也是斜眼去瞟郝搖旗。
四人皆是翻了個白眼:可真是顯著你了……
李來亨咳了一聲:“郝搖旗,我說句你不愛聽的。”
郝搖旗皺了眉毛:“你說。”
“你那房縣,太遠了。要是近一些,咱們幾家還可以合軍一股,一起進攻,甚至幫你直接將那襄陽攻下來也不是不可能。
可你那房縣,周遭也冇個水路什麼的,我們大軍支援實在難走。我茅麓山歸州的水師到了歸州就上不去了,總不能把船扛過神農山(神農架)吧?”
袁宗第趕忙點頭附和,腦袋在炭火映照下晃了晃,甕聲甕氣地接話:“就是,咱們這裡其他四家都在長江左近,那賀珍的大寧就算不在長江邊上,也是有大寧河連著長江的。
哪家若是有難或者要出擊,都能互相照應。你那房縣,離最近的河道也要走好幾天山路,中間還隔著神農山老林,得繞著走。真要是被清軍圍了,我們想救你都來不及。”
賀珍也點頭:“袁將軍說得對,房縣那個位置,守住了是塊好地方,可就是離我們太遠,咱們幾家要是想聯合作戰,你那邊總是脫節拖後腿。”
郝搖旗被三人輪番一說,張了張嘴想反駁,卻又找不出話來。
房縣不算偏,但確實冇水路,確實隔著神農山老林,離著夔東其他人和重慶也的確有段路程。
他悶悶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歎了口氣。
劉體純一直在旁邊聽著冇插嘴,此刻他看了看郝搖旗的臉色,又看了看其他三人,眼睛轉了轉,忽然開口了。
“郝搖旗,我倒是有個主意。”
郝搖旗神情一動,抬起頭看他。
劉體純放下茶碗,不緊不慢地說:“正好陸公子要兵發下遊,西營孫可望、東南張名振也要同步發起攻勢。
咱們夔東不如陪著陸公子一起順江而下,先攻下宜昌,再攻荊州,攻下來之後……”
他看了郝搖旗一眼,“便由郝搖旗你來駐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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