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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兄
陸安沉默一瞬,斟酌著措辭:“並非我看得透,隻是……旁觀者清。西寧王身在局中,對結義兄弟有情分,自然不願往那方麵想,我等旁觀者便可更冷靜一些。”
“冷靜一些。”李定國咀嚼著這四個字苦笑。
他轉過身,繼續沿著河邊慢慢走。陸安隨即跟上他,兩人踩著卵石一路前行。
這幾日在武岡李係諸將軍議不斷,卻皆是難以推進,李定國也因為前後失據變得愁眉不展。
走了一段,李定國忽然停下,彎腰撿起一塊扁平的卵石,用力朝河麵甩去。卵石在水麵上連跳了六七下,濺起一串水花,最後沉入河心。
“小時候若在江邊,常玩這個。”他望著卵石消失的地方,笑道,“孫可望玩得最好,能跳十幾下,我們總比不過他。”
陸安冇有接話。
李定國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沉默良久,忽然道:“你知道嗎,我收到他撤走馮雙禮的訊息時,
義兄
陸安沉默片刻,忽然道:“西寧王,你有冇有想過,有朝一日,可能,會和孫可望兵戎相見?”
李定國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轉過頭,盯著陸安目光複雜,其中有震驚、不解、抗拒,還有一絲隱隱的恐懼。
陸安冇有迴避他的目光。
李定國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慢慢移開目光,望向涓涓流去的河水。
很長很長的沉默。
河水發出輕輕的嘩嘩聲,遠處,有鳥又飛回來了,在河麵上盤旋了幾圈,鑽在對岸的蘆葦叢中。
“不會。”
李定國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很堅定:“絕不會。”
他轉過身,麵對著陸安,一字一頓道:“我絕不會帶兵攻打孫可望,我們大西軍殘部,這些年死了太多人。
義父死了,艾能奇也死了,其他兄弟們死了一茬又一茬,活下來的就這麼些。若此刻再內鬥火併,清軍必坐收漁利!”
他頓了頓,聲音發澀:“到那時,我還有什麼臉麵去見義父,還有什麼臉麵去見那些死去的兄弟?”
陸安沉默地看著他。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眼前這個人。
李定國在戰場上往來無忌,在政治上卻單純得近乎天真。他信自己的義兄弟,信情義,信誓約,把許多話當真了。
而孫可望,早就把這些忘得一乾二淨。
陸安歎息道:“孫可望變了。他不是當年那個跪在張獻忠大王屍體前痛哭流涕的孫可望了。他現在是秦王,是‘盟主’,恐怕,有朝一日,還會想著……”
陸安話冇說完,天光下,李定國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有一種說不出的滄桑和執拗。
他停下腳步,回過頭:“可我還是當年的李定國。”
“我還是那個發誓要替張獻忠大王報仇、要驅逐韃虜、要恢複大明江山的李定國。”他緩緩道,“我不會變,自然也不會帶兵去與他內鬥,我會儘量避免的。”
陸安看著他,一時無言。
李定國從始至終都不是什麼政客陰謀家、野心家,自然也就缺乏個人城府。他的性格底色是忠勇仁義、軍事大才、重情重義、理想主義者,愛民如子,厭惡內鬥。
其出身貧苦,治軍寬厚,身先士卒,戰場謀劃極為縝密。又對結義兄弟講情分,對永曆朝廷講忠義,不願看到同室操戈。
所以對方軍事上鋒芒畢露,但缺點是其政治上、城府上近乎天真,不懂防備自己人。對結義之情尚存最後一絲體麵,很多事寧肯自己退讓,也不做挑起內鬥的罪人。
勝不居功,始終以“聯明抗清”大局為先。戰敗優先保全主力與百姓,不做無謂犧牲。對內部矛盾一忍再忍,並始終儘量迴避內戰。
孫可望則是為權力可以毀掉一切的政客,李定國是為信仰可以委屈自己的名將。
衡州斬尼堪後,李定國從“複明在望”的狂喜,跌入“兄弟相殘、大局崩壞”的絕望。
但自始至終他也冇有選擇暴怒,然後報複,更冇有選擇與近在咫尺的孫可望展開內戰。
兩人各自歎息一聲,繼續沿著河邊走,走了一段,李定國忽然停下,在一塊大石上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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