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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索
文三兒將嘴裡的羊肉乾生生嚥下去,喉結滾了滾,然後三兩下扒下腳邊那具清兵屍體的棉衣。
棉衣軟和,雖然沾了血,但比他自己身上那件單薄的夾襖強多了。他把棉衣鋪在地上,袖子打了個結,做成一個包袱皮,然後將馬包裡摸出來的東西一股腦往裡倒。
倒完了,他又把包袱繫上,拖著往前走。
下一具屍體。
這具屍體的位置有點奇怪,躺得歪歪扭扭,像是被什麼東西撞飛的。文三兒摸過去,手剛碰到屍體便感覺不對。
滑的。
黏糊糊的,像摸到了一塊剛從水裡撈出來的肉。
他縮回手,湊到月光下一看,隻見滿手黑紅,腥臭味直衝腦門。
文三兒胃裡一陣翻湧,剛纔吃的羊肉差點吐出來。他趕緊彆過頭,把手在草叢裡使勁蹭,蹭掉了最厚的血汙,然後繞過這具屍體,往下一具摸去。
下一具是個完整的。
文三兒先摸臉,冇鬍子,麵板光滑,年輕。再往下摸,脖子,肩膀,胸口。胸口有硬塊,是護心鏡,摸到辮子發現也是清兵。
再往下,腰,胯,腿,腳。
摸到腳的時候,文三兒的手停住了。
靴子。
軟皮的靴筒,摸著就暖和。他順著靴子往上摸,估摸了一下大小,似乎跟自己腳差不多。
文三兒猶豫了一瞬,然後開始扒那隻靴子。
屍體的腳僵硬了,靴子不好脫。文三兒便將屍體的小腿架在自己膝蓋上,雙手攥緊靴筒,使勁往下拽。
噗的一聲,靴子脫下來。
文三兒差點摔個跟頭,穩住身子後,趕緊脫掉自己腳上那雙早就磨破底的單布鞋,把腳往靴子裡塞。
腳趾頭伸進去,觸到一層柔軟的皮毛,這靴子竟然還襯了皮毛!
他換好兩隻靴子,彎腰起身踩了踩,軟和,暖和,大小正合適。腳趾頭在靴子裡動了動,
摸索
那些野狗應該也是被這裡血腥味引來,此刻被明兵圍住,齜著牙發出低吼。
明兵的長槍戳過去,野狗靈活地躲閃,一隻野狗被槍尖劃破皮,哀嚎一聲,夾著尾巴往外衝,衝開一條路,另外兩隻跟著衝出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那幾個明兵追了幾步冇追上,罵罵咧咧地回來,繼續驅趕烏鴉。
文三兒鬆了口氣,拍拍胸口,正要蹲回去繼續自己的工作,卻聽身後忽然傳來一陣風聲!
他冇來得及回頭,一股巨力就從背後撞上來,把他整個人按倒在地。臉砸進泥土裡,嘴裡瞬間啃了一嘴草根,手裡的包袱也被甩落,動彈不得。
“什麼傢夥鬼鬼祟祟!”頭頂響起一聲暴喝。
文三兒心膽俱裂,拚命扭過頭,看見一張圓臉湊得極近,火把的光照得那張臉忽明忽暗。
他腦子裡一片空白,此時他隻剩下一個念頭,可彆被當清兵殺了!
“我是村裡的百姓!”
他扯著嗓子喊,“村裡的百姓!路過的!路過的!”
“百姓?”
那人聲音裡帶著懷疑,文三兒頓時感覺後背一緊,自己整個人便被拎了起來,那人力氣大得嚇人,一隻手竟就把他提溜起來。
一支火把被點燃,然後湊到他臉前,照得他睜不開眼。
那人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見他瘦得皮包骨頭,顴骨凸出,眼窩深陷,身上那件夾襖補丁摞補丁,下襬短得蓋不住肚臍,露出來的手腕細得像麻稈。
“百姓?”那人半信半疑。
文三兒忙不迭地趕緊點頭。
此刻文三兒適應了亮光,這纔看見眼前圓臉壯漢,滿臉橫肉,下巴上鬍子拉碴,穿著一身明軍的赤色布麵甲。
圓臉壯漢把火把往地上一掃,照見了文三兒腳邊那個鼓囊囊的包袱。
壯漢一腳踢散包袱口,將那火把湊近。
銀子,銅錢,肉乾,皮水壺,乾糧袋,荷包,還有滾落出來的小珊瑚小瑪瑙在火光下閃著光。
壯漢愣了一下,隨即便明白過來,當即冷笑一聲。
“好個百姓。”他陰陽怪氣地說:“百姓半夜跑到戰場上,偷咱們大軍的戰利品?”
文三兒張了張嘴,還冇想出怎麼解釋,不遠處又響起一聲驚叫。
緊接著有人高喊:“伍長伍長!這裡還有一個嘿!要殺嗎!?”
文三兒扭頭去看,就見另一個火把燃起的地方,狗蛋兒已經被其他兩個明兵按在地上,兩條腿亂蹬,嘴裡喊著“放開我放開我”。
一個明兵看他還在掙紮,抬手就是兩拳砸在他後背,狗蛋兒慘叫一聲,頓時軟了。
圓臉壯漢喊道:“抓過來!一起審!”
四個明兵押著狗蛋兒過來,狗蛋兒兩隻腳拖在地上,還想逃,卻被抓得死死的。
他被拖到文三兒旁邊,兩個明兵一鬆手,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渾身打起了哆嗦。
兩人的“戰利品”被擺在一起,火把照著,白花花的銀子和零零碎碎的物件攤了一地。
圓臉壯漢抱著膀子,居高臨下地看著兩個青少年,冷笑一聲:“你們知不知道,偷竊我們大軍財物糧草,是要砍手砍腳的?!”
狗蛋兒一聽這話,臉刷地嚇白了,他趕緊趴在地上咚咚磕頭,腦門砸在泥土地上,砸得直響:“官爺饒命!官爺饒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文三兒冇磕頭,但也跪著冇動。他抬頭看看那幾個明兵,也壯著膽子解釋道:“求官爺開恩……我們兩個也是幾天冇吃飯了,實在是餓急了,要不然,晚上也不會出來摸屍體找東西吃……”
圓臉壯漢哈哈一笑,笑聲在夜風裡傳出老遠:“你們可不止找東西吃。”
他抬腳踢了踢腳下的銀子,銀子骨碌碌滾出去,在月光下閃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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