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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蒺藜
陡坡上的李鐵山死死盯著坡下,手心全是汗。
他當了很多年的兵了,從礦工到綠營再到赤武營,直到遇見了陸公子,才感覺有了人生目標。
雙橋那一仗,他手持長槍奮勇衝鋒,連殺數敵。
因此極度悍勇的表現,他被旗隊長和伍長保舉,又因為其他旗隊有許多傷亡,有了旗隊長的空缺。
所以當名單呈上去的時候,陸公子在他名字上畫了圈,李鐵山也就此直接實現了跨級升遷,一舉成為了旗隊長,手下管著五個伍,加上自己和一個隊旗手一個鼓號手共計五十三人。
李鐵山不知道陸公子見他們最新升遷軍官時,有冇有認出來自己,但李鐵山隻覺得人生有了目標。
但現在他有些擔心。
透過硝煙和塵土,他死死盯著隘口平地中央那麵將旗。
赤色的旗麵,鬥大的“陸”字,隨風舒捲。
旗下是密密麻麻的人影,刀盾手、長槍手、重甲士,還有那個穿著亮甲的身影。
清軍騎兵集群完全不看兩側陡坡,隻顧著直衝隘口而去。
南邊官道、開闊地、所有能跑馬的較平坦地方,視野所及的一切都被清軍塗成了黑色。
這黑色如潮水洶湧而來,張著血盆大口,帶著蠻荒衝撞的轟然氣勢,彷彿要把整個隘口明軍瞬間碾碎貫穿。
三十步!
清軍騎兵已衝至了三十步以內!
李鐵山看到那些騎兵的臉,猙獰、扭曲、瘋狂,眼睛瞪得老大,嘴裡不知在喊著什麼。無數馬刀高高舉起,刀刃隨著馬匹起伏。
二十五步!
他扭頭看到隘口處,前排的刀盾手已是舉起了盾牌,長槍手已經把槍尖對準了前方,可清軍還在衝,還在加速,還在咆哮!
二十步!
隘口平地很危險,太危險了,李鐵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他的多年打仗的經驗來看,一旦清軍鐵騎以這種速度直接轟然撞入隘口步兵陣線之中。
那數千騎兵裹挾著如此馬力動能,幾乎可以直接衝散己方隘口的步兵方陣,瞬間突破己方防線。
而一旦隘口前步兵陣線被撕裂,陸公子在這種數量的騎兵集群麵前,根本不可能活下來!
那杆赤武營將旗會被踏碎。
李鐵山緊張地盯著將旗旁邊那麵紅旗,那是中軍發令的訊號旗。隻要紅旗朝前點一下,他們就要吹哨,指揮
鐵蒺藜
清軍騎兵衝鋒狂潮被迫驟然阻滯,人群爆發出此起彼伏的哀嚎怒罵,有人在大喊嗬斥下令。
清軍軍官模樣的人揮舞著馬刀,高呼著讓所有人躍過滿地橫屍,越過那些還在掙紮的傷兵,繼續往前衝!
李鐵山耳邊忽然傳來一聲長哨音,不是他的哨子,是旁邊陳旗隊長的。
他趕緊回頭,隨即便看見剛纔他觀察鐵蒺藜的功夫,將旗旁邊那麵紅旗已是朝前點過一下!
射擊的命令!
李鐵山急忙含住鐵哨,用儘全身力氣吹響:“嘀———”
尖利的長哨音穿透雷鳴般的馬蹄聲,以極快速度傳遍整個旗隊!
身後,最後一排火銃手齊刷刷扣動扳機。
“砰!砰砰砰……”鉛彈呼嘯而出!
正在試圖重整旗鼓的清軍騎兵集群,再度被超過三四百發鉛彈擊中!又有上百馬匹和騎兵哀鳴一聲倒下,許多騎手應聲慘叫落馬!
可清軍騎兵太多了,活著的人還是不斷從屍山後麵湧出來,繞過或者越過壓住鐵蒺藜的屍體,重新拍馬加速,再次朝隘口的刀盾槍陣衝去!
十五步!
十步!
李鐵山緊張地看了一眼將旗方向,越來越近了!
李鐵山然後忍不住回頭,衝著第一排火銃手大吼:“快快裝填!”
此時此刻,赤武營將旗下。
陸安神情冷峻,他屹立於重甲司佇列前麵,冷冷看著二十步外那些還在衝鋒的清軍。
清軍估摸著原本有四千左右騎兵,虎蹲炮第一輪轟殺三四百。
火銃手三輪輪射,加起來上千杆火銃齊射,但因為射程和命中率,加上多杆命中同一個目標的情況在,保守估計,火銃殺傷也在三四百以上。
加上鐵蒺藜那一波,攏共加起來,清軍直衝他們阻擊陣地,承受新的傷亡已是超過一千。
可清軍還在不屈不撓地迎麵衝來,陸安不得不感歎,每個新生政權總是能有他朝氣蓬勃的一段時間。
而現在,清軍士氣就在這個高昂的時段。
特彆是眼前那些尊貴的八旗子弟,這些人的父輩從努爾哈赤起兵開始,幾乎百戰百勝,在滿清強大氣運之下,他們曾經的敵人都已化為枯骨。
此時此刻,迎麵所來的許多八旗精銳們,或許在內心深處,甚至都不敢相信,他們有可能會戰敗。
陸安的目光越過那些瘋狂的麵孔,落在更遠處那杆明黃色的王旗大纛上,那是清軍指揮者的旗幟,正在騎兵集群之後晃動。
陸安快速瞟了一眼側後方。
冉平負責的虎蹲炮陣地上,虎蹲炮手們正在以最快速清膛,然後裝入火藥搗實……
三十門炮,隻有數門裝填完畢,炮口重新對準了清軍的後方,再次發射前還需要時間裝填。
可清軍已經要馬上衝到眼前了。
但好在,他已經通過虎蹲炮、火銃、鐵蒺藜,層層卸掉了對方騎兵集群衝鋒的恐怖衝擊力。
眼下區區二十步的距離,戰馬就算全力加速,也蓄不出足夠的衝擊力,這個距離上撞進步兵陣列,不可能將他們隘口陣列貫穿。
思念至此,陸安當即深吸一口氣,隨即沉聲道:“戰鼓一通!天鵝音起!”
身後,中軍將旗下的戰鼓手猛地掄起鼓槌,狠狠砸在牛皮鼓麵上!
“咚咚咚!”
一連串沉悶的鼓響,於將旗下隆隆響起!
緊接著,喇叭仰天長吹。
“嗚——!”
高亢的天鵝音拔地而起,劃破隘口外混亂喧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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