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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光
數日後,暮色黃昏。
暖陽映江,恍如一片橘子海。
城陵磯碼頭往東二裡,林子不密,疏疏落落地長著些槐樹、榆樹,葉子已經黃了大半,在夕陽裡泛著金紅色的光。
林外是江,江水浩蕩,由西向東流去,水麵被晚霞染成一片絢爛的橘紅,偶爾有歸巢的水鳥掠過,在江麵上留下一道細長的影子。
林子百步外,許多親兵早已是背過身去,圍成一個圈,將此地徹底隔絕。
林子邊上,擺著一張小幾。
幾是尋常的榆木幾,不高,上麵放著兩壺茶。茶壺是粗瓷的,正往外冒著熱氣,被十月的晚風一吹,散成嫋嫋白煙。
旁生一盆火,火盆裡燒的是蜂窩煤,這會兒已經燒透了,煤孔裡透出暗紅色的光,暖意融融,驅散了嶽州江邊的十月涼意。
陸安坐在幾的這一邊,手裡端著茶碗,目光落在江麵上。夕陽照在他臉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眉眼間的銳利被這光一映,倒更突顯出幾分溫和。
幾的那一邊,坐著程如瑜。
她今日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外麵罩著件秋香色披風,領口露出一截素白的裡衣。
頭髮挽成了簡單的纂兒,隻插著一根銀簪,簪頭是一朵小小的梅花。暮色之中看不真切,隻覺得那側臉的輪廓柔美,被夕陽勾出抹抹柔光。
江風拂過,帶起幾片落葉,沙沙地響。遠處有歸鳥的鳴叫,一聲兩聲時斷時續。
更遠處,碼頭上隱隱傳來叫喊聲,隔得遠,聽不真切,卻反倒托顯出這周遭寧靜。
“所以我那不靠譜的堂哥,竟還差點騙到陸公子了?”
程如瑜聲音好聽,帶著點笑意。
聞言陸安也笑了。
他當即放下茶碗,說道:“怎麼可能?他可謂漏洞百出,就算程老爺冇有發
柔光
她忽然抬頭瞧著陸安:“不會是公子你想出來的吧?”
陸安不置可否,隻是笑了笑。
程如瑜的眼睛更亮了,她由衷地讚歎了一聲,然後小心翼翼地把那幾張紙疊好,收進懷裡。
收好之後,她抬起頭道:“我們已經和廖參將溝通好了,廖參將現在重新組建的嶽州營,軍官都是洪社的人。
那蘇克薩哈又最是信賴他,嶽州幾個城門、碼頭的巡查排程,都是他在管。我們提前規劃好了此後路線,並多方試過,很安全妥當。再加上劉老闆的幫忙,更是萬無一失。”
陸安點點頭:“嗯,此事關係爾等安全,還是小心為妙。”
程如瑜嗯了一聲,又端起茶碗,卻不喝,隻是捧著。她的目光落在江麵上,落在那對還在盤旋的水鳥上。
那兩隻鳥飛得累了,落在江邊的一叢蘆葦上,緊緊挨著。
蘆葦被壓彎了,在風裡輕輕搖晃,兩隻鳥的身影也跟著晃,卻始終冇有分開。
程如瑜看著那兩隻鳥,目光漸漸變得柔軟。
她父親程元福身體欠佳退居二線,她哥哥死後,程府後繼無人,許多程家生意也隻得由她來操持。
而這幾年她也早到了出嫁年齡,生意往來更見慣了往來人等,其中或溫文孱弱,徒有書卷氣。或粗莽鄙陋,少幾分風骨。
芸芸眾生,皆如過眼雲煙。唯獨眼前這人,文可運籌帷幄,定天下方寸;武能披甲上陣,讓強敵煙滅於陣前。
這般文武兼具、風骨凜然,卻又溫和儒雅,纔是她心底真正的英雄,也是她此生入目所及,唯一所見。
她輕咬嘴唇,似乎正想說什麼。
“公子!”
一個聲音從林子外傳來,打斷了她的思緒。
程如瑜眉頭微微一皺,轉過頭去。
隻見冉平快步走過來,臉上帶著幾分急切,他快步走到陸安身邊,低聲道:
“公子,鄂國公馬進忠派人來說,他已集結部隊,準備率軍過江回咱這碼頭了。聽說是西寧王那邊來信了,要讓咱們即刻南下衡州彙合。”
陸安點頭站起身來,隨後他轉向程如瑜道:“程小姐,軍中事急,不知可還有他事要說?”
程如瑜輕咬嘴唇,隻得垂頭輕搖。
陸安點頭,隨後轉向冉平:“阿平,你好生護送程小姐去廖貴一那裡,讓他安穩送回嶽州。”
冉平抱拳應道:“是。”
程如瑜也隨之站起身來,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有許多話想說,卻不知從何說起。
此時得知陸安馬上要南下再作戰,她的臉上帶著幾分不捨,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最後,那許多話也被暫時壓下,她隻是輕聲道:“那小女子這便走了,公子南下沙場之上,刀槍無眼,還請保重自身。”
陸安拱手還禮:“謝過程小姐掛懷,程小姐也是。不過往後若不是急事,亦可書信往來,讓廖貴一或者劉老闆轉遞便是,如此這般讓你一個女子出城,終究是太危險了。”
這話一出,程如瑜臉上白了白。
她看著陸安,猶豫一瞬終於耐不住開口,聲音微微發顫:“莫不是陸公子不願意多看到我嗎?”
這話說得直白,直白得讓陸安不好回答。
他看著程如瑜的眼睛,那眼睛裡倒映著天邊最後一抹晚霞,儘顯明媚之色。
那裡麵有期盼,也有這個時代女子難得的勇敢。
片刻後,陸安並未說什麼聖人之言,隻是搖頭笑道:“冇有這回事,若我能見到程小姐,自然是一樁美事,剛纔那般說也隻是擔心程小姐安危罷了。”
程如瑜臉上那抹白色瞬間褪去,紅暈重新浮了上來,她低下頭不知想著什麼。
待她再抬起頭時,眼睛又是亮著的:“如此,以後書信與你交談便是。”
說罷,她轉身,跟著冉平往林子外走去。
走了幾步,她忽然回過頭來。
暮色裡,陸安還站在原地望著她。對方背對著江,身後是那片被晚霞染紅的江水,是那對依偎在蘆葦叢中的水鳥。
夕陽照在他身上,鍍上一層光影,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程如瑜看著他,看了片刻,然後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風吹過,撩起她的裙襬,暮色裡,苗條的身影隨著步伐輕輕搖曳,勾勒出凹凸。
陸安站在原地,看著那背影漸漸遠去,漸漸融入暮色,最後消失在林子深處。
江風吹過,帶來幾分涼意。
遠處,碼頭上隱隱傳來號子聲,那是有人在空出碼頭,準備迎接將要抵達的馬進忠的船隊。
更遠處,江麵上最後一點晚霞正在消退,暮色愈濃。
陸安轉向江麵,目光落在那一對盤旋的水鳥上。
那兩隻鳥一前一後,在江麵上繞了一圈又一圈,翅膀偶爾相觸,又旋即分開,叫聲清亮,彷彿在說著什麼私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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