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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覺
陸安依舊繃著自己身份,刻意保持緩慢的節奏,每次隻夾取少量食物,細嚼慢嚥,偶爾還用布巾擦拭嘴角,竭力維持著一種“天家貴胄”應有的從容涵養。
田圭頻頻舉杯,看似熱情勸酒,話語卻好似是在試探:
“殿下,今夜實在倉促,隻能在此陋室為殿下接風,實在委屈殿下了。想當年先皇還在時,下官曾有幸作為容美朝貢使團一員,進京向禮部繳納貢品,那時見識過京師的繁華,皇城的威嚴……唉,如今想來,恍如隔世。”
他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著陸安的表情。
陸安心念電轉,這是在試探陸安對宮廷朝貢流程是否熟悉,以此來確定自己身份真假。
他哪知道明朝地方土司進京朝貢的具體規矩?
但他去過故宮,雖然那是清朝改建後的,但大體格局和許多形製應當是差不多。
聞言陸安語氣平和地接過話頭:“田王爺過謙了,此廳堂軒敞雅緻,彆有洞天,何來陋室一說?至於紫禁城……”
他目光望向虛空,似乎陷入追憶:“那自然冇人比得過,煌煌天朝從午門進入,經金水橋,過奉天門,便是三大殿矗立於三層漢白玉須彌座上……東西六宮亦是紅牆黃瓦,飛簷鬥拱,那禦花園中奇石古木,一步一景……隻是這宮闕萬間,也終究是牢籠罷了。”
他最後輕輕一歎,語氣中帶著一抹落難皇子的悵惘。
田圭聽得極為認真,眼中不時閃過思索。
陸安口描述的大部分景象,與他多年前匆匆一瞥的記憶基本吻合,隻有少許細節略有差異。
但他轉念一想,這些年過去,或許宮中有所修繕改動也實屬正常。
而且陸安最後那句感慨,聽起來也情真意切,不像偽裝。
“殿下所言極是,宮闕雖好,卻非自在之鄉。”田圭附和道,似乎對陸安的身份又信了一分。
他隨即馬上又道:“殿下,您那八百親兵在外風餐露宿著實辛苦,不如告知下官他們所在,下官派人去接引,也好一併來西府休整。這西府雖比不得京師,但讓他們吃飽睡暖,下官還是能做到的。”
又來了!陸安頓時心中警鈴微作。
但他臉上笑容不變,搖頭道:“田王爺美意,孤心領了。隻是人多動靜太大,貿然進入西府招搖過市,恐對貴司聲名有礙。
如今我大明與清軍之局勢微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們在外紮營即可,待糧草齊備,我們便馬上出發。”
田圭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正欲再說,一名田圭的心腹悄悄湊到田圭耳邊,低語了幾句。
田圭聞言神情微動,隨即對陸安拱手道:“殿下,實在抱歉,有些緊急事務需下官即刻處理,下官暫離片刻,殿下請慢用。”
陸安麵上客氣道:“田王爺請便,公務要緊。”
田圭離席而去,陸安臉上笑容未減,心中卻在飛速盤算。
對方先是收繳武器,還一再試圖套出他們“大軍”的藏身地點……這田圭,到底想乾什麼?
容美明麵上已降清,若真有八百明軍大搖大擺進入其核心西府,訊息很難不走漏。
清廷和剛剛結下死仇的保靖彭賊,又會怎麼看待容美?
一個可怕的猜測浮上心頭,陸安越想越覺得心驚。
他假裝飲酒,隨即不動聲色對身旁的冉平小聲道:“阿平,田圭一再追問大軍下落,恐怕不懷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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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覺
冉平麵上冇有任何表情,嘴裡也“嗯”了一聲,亦是壓低聲音道:“小的也是這麼想的,今日下午洗澡之時,便有那些伺候的下人也在旁敲側擊,問我們到底有多少人,駐紮在哪個方向的山裡……”
聞言,陸安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冇了,他迅速瞥了一眼廳堂內形勢。
田圭的心腹們看似在飲酒談笑,目光卻時不時瞟向他們這邊,而自己這邊含自己一共九人,分散兩處,而且手無寸鐵。
不行,得先尋到利器藏手!
可環顧四周,廳堂中除了燭台、酒具等銅器,幾乎找不到像樣的尖銳鐵器。
陸安目光掃過麵前案幾上的食物,隻見那根醬燜的野豬大骨粗壯堅硬,骨髓豐盈。
他心中一動,忽然哈哈笑道:“這骨頭燉得入味,骨髓更是精華。”
說著,他看似隨意地抄起手邊一個用來盛放果核的渾圓銅盂,對著那根大骨中段,用力砸了下去!
“砰!”一聲悶響,廳堂中有人聞聲看來,見這位“皇子”殿下竟然親自動手砸骨頭吃骨髓,臉上都露出一絲訝異,但也未曾多想。
陸安不理會那些目光,放下銅盂,掰開斷骨,佯裝津津有味地吮吸起骨髓來。
藉著案幾和寬大衣袖的遮擋,他將其中一根斷裂尖銳的斷骨,悄悄藏在了自己大腿旁的桌麵之下。
不多時,田圭去而複返,臉上笑容比剛纔更加燦爛。
他重新落座,與陸安寒暄幾句後,便再次舊事重提,而且這次更加直接:
“殿下,從保靖到夔東,千裡之遙,山高路險。您和麾下將士這般奔波,著實讓人心疼。
不如這樣,殿下告訴我親衛們駐紮的具體方位,下官立刻派得力人手,帶著酒肉糧食前去接應,也好將他們統統請來西府。
殿下難得經過我容美宣慰司,下官至少得保證殿下全軍上下糧秣充足、住宿安穩,讓他們好好休整個日,恢複體力,再精神抖擻地護送殿下北上,豈不美哉?”
話說到這個份上,陸安乾脆順著對方的話說:“田王爺如此盛情,孤實在不知如何感謝。隻是,此刻夜色已深,大軍調動,恐驚擾地方……”
田圭見陸安彷彿被說動,立刻趁熱打鐵,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更加懇切:“殿下多慮了!夜路難行,正好由我熟悉地形的嚮導引領,殿下隻需告知方位,自有下官安排妥當。
如此這般,明日一早殿下醒來,便能見到麾下虎賁齊聚,糧草也已備齊,亦是可直接開拔,省去彙合奔波之苦,豈不更加便宜?”
瞧見陸安似乎被說動,臉上露出思索遲疑之色,田圭眼中精光一閃,立刻加重籌碼:“殿下放心,在這容美地界,我田家說的話,就是規矩。冇人敢多嘴半句,清廷的耳目還伸不到這麼遠來!”
燈火搖曳,光影在田圭臉上明滅不定。
陸安還是猶豫表示就怕給田圭和容美土司造成太多麻煩,燈火飄搖下,陸安瞧見田圭眉頭忽然皺了一下,露出不耐之色,但很快又被笑容蓋滿,回覆說殿下說的哪裡的話。
對方那瞬間的真實情緒被陸安看了個真切,這其中定然有鬼!
“動手!!!”
陸安的吼聲如同驚雷,驟然於廳堂中炸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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