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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進
隊伍很長,但走得也快。
大約等了一個時辰,終於輪到他了。
桌子後麵坐著一個穿赤色布麵甲的兵,二十來歲,板著臉,不苟言笑。桌上放著紙筆,旁邊放著石鎖。
那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問道:“姓名?”
王得貴眯著眼賠笑道:“小人王得貴。”
“可有特長?”
王得貴一愣:“特長?”
“就是會什麼擅長的,比如鐵匠、跑得快、知馬性、會騎馬等等都算。”
王得貴想了想,老老實實道:“冇有。”
那兵拿起筆,在紙上畫了個叉。
“以前可當過兵?可使過什麼武器?”
王得貴道:“冇有。”
又是一個叉。
“舉石鎖。”那兵指了指旁邊的石鎖。
王得貴走過去,彎腰抓住石鎖,使勁往上舉。一個,兩個,三個……舉到十幾個的時候,胳膊酸得抬不起來,隻好放下。
那兵看著,又是一個叉。
他把紙轉過來給王得貴看,上麵一連三個叉。
“你都不合格,走吧。”
王得貴愣住了。
他以前最瞧不起的就是當大頭兵的傢夥,覺得那些都是把腦袋彆褲腰帶上的苦哈哈。
現在他落難了,想來當這個他以前瞧不起的兵,結果人家還不要他?
他頓時急了:“軍爺,軍爺,您行行好,我幾天冇吃飯了,剛纔屬實冇力氣,您讓我過了吧,我一定好好當兵,上陣殺敵!”
那兵不耐煩地搖搖頭:“不合格就是不合格,下一個。”
王得貴還要再說,旁邊忽然走過來一個同樣穿赤色布麵甲的兵,也隻有二十來歲,但看起來比剛纔那個和氣些。
負責考覈這個兵看見他,立刻恭敬地叫了一聲:“旗隊長!”
被稱為旗隊長的人點點頭,走過來,拿起剛纔那全是叉的紙看了一眼。
然後他抬起頭,和顏悅色地注視王得貴道:“你先彆急,你再想想,你還有冇有什麼特長?什麼都行。”
王得貴心裡一暖,拚命回想。
他有什麼特長?
坑蒙拐騙算不算?
可這話他不敢說。
他絞儘腦汁,忽然靈光一閃:“小人識字!小人識字!”
旗隊長眼睛一亮,立刻道:“你能識多少字?”
王得貴有些得意地嘿嘿一笑:“小人聰明,少說也識得……一千個字!”
旗隊長點點頭,對剛纔那個兵道:“我聽說上頭後頭回到重慶之後,要成立一箇中軍部,需要的就是識字多的人,他識字,算是特長兵,讓他通過吧。”
那兵遲疑道:“可中軍部還冇正式要人,他這幾項都不合格,這……”
旗隊長道:“冇事,讓他來我旗隊先做個火銃手,冇問題的。”
這兵士聽見長官發話,終於點點頭,在紙上畫了一個圈。
王得貴看著那個圈,長出一口氣。
有飯吃了!有地方住了!
定完這事,那旗隊長轉身就走,可不知為何隻走了兩步,卻又像是想起什麼來似的。
對方突然回過頭來,來到王得貴麵前,突兀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相信你,你會是個好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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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進
王得貴愣住了,他懵懵地瞧著那張方正的臉。
心想,這人……圖什麼?
咱們素不相識,他一個落難的混混,為什麼這般相信我?
但他也知道這是自己上司,於是急忙擠出笑臉,點頭哈腰道:“謝過官爺給我餬口的差事,我一定好好乾!”
旗隊長點點頭,道:“如此最好,不過眼下我軍馬上要開拔,你入營之後先拿著腰牌跟著輜重輔兵走。等著上頭讓整編的時候,會來叫你統一訓練,再正式入營。”
王得貴連連點頭:“小人明白、小人明白。還請問官爺貴姓?到時候小人好找官爺。”
旗隊長道:“我姓李。”
說完,他便轉身走了。
……
永曆六年,九月中旬。
由陸安和馬進忠組成的北路聯軍短暫在長沙停留數日,隨即離開長沙,開始持續往北進軍。
率湖廣清軍殘部退守嶽州的沈永忠緊急佈防,試圖阻止明北路軍北上。
然而湖廣清軍數月來一敗再敗,陷師失地,麵對奪取長沙後明軍的數路齊出,更是毫無戰心。
北路聯軍兵鋒所指,所向披靡,先行攻破湘陰,隨後逐步攻略湖南北部、出寧鄉、攻略常德,直至北進,抵達湘陰。
此後北路聯軍又連克湘陰、嶽陽外圍據點,擊穿沈永忠在嶽州南部組織的防線。
嶽州清軍經此連續打擊,據點接連失守,嶽州的實際兵力逐漸削減,僅剩萬人左右。
同時嶽州也成為清軍在湖廣長江以南的最後堡壘。
永曆六年九月下旬,嶽州以南官道。
秋色已深,官路兩旁的稻田早已收割殆儘,隻剩下齊整的稻茬在風中瑟瑟發抖。偶爾有幾株晚熟的野菊,在田埂邊開得金黃,卻被行軍的隊伍踩得七零八落。
這支行進隊伍在官道上綿延了十餘裡。
陸安勒馬立於道旁一處土坡上,注視眼前緩緩北進的隊伍。此時前鋒已過,中軍正行,後隊的輜重車還在數裡之外。
秋日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灑下來,照在那些士卒上,閃耀於刀槍之上,也照在那些黝黑的麵孔上。
依舊是馬進忠的部隊在打頭,對方的部隊核心以陝甘人為主,其軍中骨乾跟著馬進忠已是打了十幾二十多年的仗。
這些人先是從起義農民軍開始,再被收編成大明官軍,再從官軍到抗清義師,幾經沉浮,卻始終冇有散,其中百戰老兵比例很多。
後麵跟著便是陸安還未完成整編的赤武營。
赤武營此前雙橋一戰傷亡四成,於全州休整月餘後,輕傷員複員一成,如今缺編三成。
最前麵的是胡飛熊和劉坤帶領的第一、第二千總部,這是雙橋之戰打出來的老底子,雖然有傷亡,但骨架還在。
在原本戰兵之後,官道上一片隊伍稀稀拉拉,走得七零八落,便是新兵了。
這些是在長沙新募的青壯,但不全是長沙兵,也有許多是從李定國在桂林給陸安征集的那一萬五千廣西百姓中募的。
此時這些未經訓練的新兵有的穿著破舊的短衣,有的乾脆光著膀子,肩上扛著臨時配發的長矛,三三兩兩地走著。
不時有人跑到路邊的小溝裡舀水喝,惹得帶隊的伍長、什長們一陣喝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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