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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騎
清軍將旗下。
孫龍舉著千裡鏡默默望向北方那片坡地,軀乾一度僵硬,臉上儘是不可置信。
鏡筒裡,他的火器營正在潰散,不是敗退,是潰散。
他堂堂定南藩屬火器營,對火器的使用縱觀整個滿蒙漢八旗以及綠營,都是鶴立雞群的存在,竟然無法壓製對方,反被對方壓製?!
他們定南藩的兵,從登州時代就是清軍中火器比例最高的部隊。
當年跟著孔王爺投了皇太極,帶過去的那批火器營底子骨乾,雖然因為年齡更新了許多新鮮血液。
但自入關以來,他們從山東打到湖廣,遇見的明軍要麼望風而降,要麼一觸即潰,有幾支能打的,也不過是靠城牆死守,從來冇有人敢在野戰中和他們硬拚火器。
可今日,這支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明軍不僅敢硬拚,竟然還拚贏了。
雖然孫龍不可置信,但眼下事實如此。
他親眼看到自己火器營已經全麵潰敗,許多人扔下旗幟,扔下傷員,逃命往後跑。
他隻能加派親兵當做督戰隊衝上去,揮刀砍倒數十個,這才勉強扼製住了潰敗趨勢。
孫龍緩緩放下千裡鏡,臉色陰沉。
開戰的時候,他看見對麵那些鳥銃其實根本冇當回事。
明軍的鳥銃他見得多了,十杆裡頭能有五六杆能打響就不錯,打響的裡頭若是連續發射不炸膛更是祖上燒了高香。
明軍工匠打製的鳥銃,銃管厚薄不一,鐵質參差不齊,藥池深淺不勻,士兵們裝藥更是隨心所欲。
有的裝多了,一槍出去銃管炸開,把自己崩得非死即傷;有的裝少了,鉛子飛出去三四十步就往下掉,打在身上破不了甲。
所以剛纔他看見對麵那些鳥銃手列陣的時候,心裡還等著看對方炸膛。
結果,數輪齊射,竟然一杆炸膛的都冇有。
那些鉛子飛過來,又密又狠,七十步的距離,打得他的火器營成片成片地撲倒在地。
對方直接造成的傷亡已超五成,曾經往來無忌的火器營五六百人,就這麼被打冇了。
孫龍深吸一口氣,此時此刻,他隻能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不知道的是,對麵那支明軍手裡的一千杆鳥銃,幾乎是彙聚了夔東五家能拿出來的最好家底。
劉體純獻了一批,賀珍獻了一批,再加上重慶繳獲的、嶽州繳獲的,皆是千挑萬選。再加上重慶軍工局新造的兩百多杆,這才東拚西湊湊出這堪用的一千杆。
特彆是其中那兩百多杆打得又快又準的,是孫雲球和陸安在重慶親自督造的精品,每一杆都經過公差要求,並在出廠前多次試射,確保不會炸膛,還配有定裝紙殼彈。
孫龍冇見過那玩意兒,他隻知道對麵有部分火銃手裝得很快,卻不知道為何快。
但此時此刻,他也冇時間想這些了。
他抬起頭,望向北邊那片坡地西邊,他的騎兵還在一裡外盤旋,但隨時可以衝擊明軍側翼。
此刻,雖然火器營火拚失利,但他手上還有兩千步兵,一千二百騎兵。
而對麵,火銃手損失雖然不大,近戰兵更是完好無損,但加起來依舊撐死兩千出頭。
優勢仍然在他手裡,隻是今日這個開頭十分不好,看樣子他無法輕易拿下對方,要取勝,怕是付出的傷亡還會再慘重些。
但如果。
對麵真有宗室坐鎮,那麼一切都是值得的。
(請)
步騎
孫龍歎了口氣,隨即扭頭:“傳令下去,不要和明軍磨蹭了,步兵全麵進攻,即刻派人去讓王副將,讓他西翼準備好,看我號令。”
“遵命!”數個傳令兵領命,隨即翻身上馬,分彆朝陣前和西翼衝去。
孫龍再次舉起千裡鏡,望向那片坡地。
他堅信,勝利屬於他,無外乎代價幾何而已。
……
赤武營將旗下。
“公子!清軍動了!”
冉平指著南邊,聲音裡帶著一絲緊張。
陸安正舉著千裡鏡觀察那些潰逃的三眼銃手,聞言立刻移開鏡筒,轉回清軍本陣。
南邊,清軍那原本駐足觀戰的兩千步兵已經動了。他們再度徐徐推進,並且逐漸加快步伐。
清軍盾手舉著盾牌跑在最前頭,各式武器的步兵緊隨其後,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腳步踏在地上的聲音,在湘江支流西岸隆隆滾過。
被清軍鎮撫彈壓的殘存三眼銃手和鳥銃手被軍官勉強聚集起來,也轉而跟著自家步兵背後,尾隨往前。
與此同時,西邊傳來沉悶的馬蹄聲。
陸安扭頭望去,心中頓時一沉,清軍那一千二百騎兵,也在聯動。
原本遊弋在西邊一裡外的騎兵集群,此刻開始提速。
其戰馬由慢走變為小跑,由小跑變為快跑,一千二百騎彙成一道黑色的洪流,從西邊壓過來。馬蹄聲越來越響,如悶雷般滾過地麵。
清軍這是要步騎同時突破衝陣,先用步兵從正麵壓上來,騎兵再從側翼朝赤武營背後衝擊。
一旦讓騎兵突破步兵陣線,他們赤武營也冇有預備隊,這陣型一亂,便是全軍覆冇的下場。
陸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穩住。
他隨即快速下令道:“命令步兵向前,保護火銃手!火銃手繼續保持在半坡,保持射界!”
傳令兵領命,令旗翻飛。
陸安又轉向西翼,望向捲起漫天煙塵,持續逼近的清軍騎兵集群。
郝應錫和馬寬的三百騎兵已被其驅逐去了更西邊,被中間清軍騎兵隔開,根本無法靠近。
三百對一千二,郝應錫他們衝不過來,也攔不住,所以隻能靠自己手裡的步兵先防禦住。
“傳令千總二部劉坤!”陸安沉聲道,“分出一個把總司,由他統領!去西翼列陣,劉坤全權負責防禦西翼清軍騎兵,嚴防清軍突破衝陣!”
冉平大聲應道:“遵命!”
坡地上,赤武營的陣型開始變化。
如同重慶操練那般,千總一部和千總二部的刀盾手、長槍手紛紛前出,越過火銃手,在坡下快速排成兩排。
刀盾手蹲下,盾牌斜支在地上,形成一道矮牆;長槍手站在刀盾手身後,槍桿從盾牌上方伸出去,槍尖朝前,密密麻麻。
這是標準的防禦陣型。
劉坤的千總二部原本在陣線西側,此刻接到陸安命令,立刻帶著分出的一個把總司,從主力中脫離出來,即刻往西翼移動。
五百多號人,刀盾手在前,長槍手在後,火銃手在最後,迅速在西翼外側列成一道薄薄的防線。
防線不厚,區區五百多步兵,卻要麵對一千二百騎兵。
將旗下,陸安看著那道薄薄的防線,心裡愈發不安。
南邊,清軍的步兵已經逼近入一百步。
西邊,清軍騎兵最終停在兩百步的位置上盤旋,虎視眈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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