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功
兩裡外,清軍陣中。
黑底白邊的“孫”字大旗下。
孫龍舉著從崇禎時代便跟著他的那支黃銅千裡鏡。
在鏡筒裡,那個騎在駿馬上的亮甲人影還在沿著明軍陣線賓士。
陽光照耀下,一身鐵甲顯得格外刺眼,反射的光芒更閃爍似星。
所過之處,明軍的陣列便依次爆發出浪潮般的吼叫聲。那吼聲,哪怕隔著兩裡地,依舊清晰亢奮。
孫龍冇說話,隻是默默注視著。
明軍山呼海嘯的呼喊吼叫持續了好一陣子才漸漸平息。那亮甲人影最後勒馬停在陣前,舉起手中的長劍,明軍又是一陣高亢地奮聲大呼。
身旁的副將也是跟了孫龍二十年的老兄弟,更是從東江鎮時就便一起出生入死,還一同參與了後來的吳橋兵變。
此時副將忍不住感歎道:“大人……咱們好像已很久冇見過士氣這麼高的明軍了。”
孫龍頭也冇回,依舊舉著遠鏡,盯著對麵那亮甲明將:“是呀,很久冇看到過士氣這麼高的明軍了。特彆是攝政王拿下京師之後,沿途明軍幾乎全部望風而潰……”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殘明這滿目頹勢之中,這等士氣高昂的明軍實在太少、太少了。”
副將點頭,正要接話,孫龍卻又開口了:“而且依我看,怕不隻是軍隊士氣高那麼簡單。”
副將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孫龍依舊冇有放下千裡鏡,嘴角帶著笑:“前段時日,長沙沈永忠那邊不是傳來軍情嗎?說攻破嶽州的那夥明軍裡,有一個明國宗室在領軍……”
副將眼睛一亮:“大人是說……對麵便是那宗室?”
孫龍隻是冷笑了一聲,這笑容裡帶著幾分玩味,還有幾分獵人發現獵物時的興奮感。
孫龍緩緩道:“沈永忠情報裡說,那攻破嶽州的兵馬中有一支南下彙合了西賊,長沙守軍也是如此奏報,算算時日,極可能就是這一路了。”
他鏡筒裡,那麵將旗上隱約能看見字。
“陸…”他輕聲念道。
孫龍喃喃道:“明國宗室領軍……有意思。”
身後傳來馬蹄聲,由遠及近。
孫龍冇回頭,依舊舉著千裡鏡,一騎飛馬奔至將旗下,隨即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報!”
“講。”
“馬道子村橋頭已與明軍開始交鋒!明軍騎兵不斷衝擊我軍橋頭陣地,橋頭戰況焦灼!”
見孫龍未有反應,依舊望著他處,傳令兵隻得接著道:“石橋處李大人讓小的傳話過來,還請孫大人莫要戀戰,速速擊敗北麵明軍,再回兵守南麵,以保我軍防線萬全!”
聞言孫龍終於放下千裡鏡。
他轉過身,麵向那個傳令兵,對方是李養性的心腹親兵,跟著李養性有些年頭了,孫龍認得他。
“還請回報李大人……”
孫龍不急不緩:“就說北麵明軍士氣極高,可能有明軍宗室領軍。”
此話一出,傳令兵一愣。
他作為李養性親兵,也是打了這麼多年仗的老兵,更是跟著李養性從遼東到湖廣,見過的明軍太多了。
可他還從未見過明國宗室領軍打仗的說法。
那些個朱家的龍子龍孫,不都是躲在城裡等著投降,或者被清軍追得到處跑的嗎?
孫龍看出了他的疑惑,也不解釋,而是繼續說道:“還請你回覆李大人,就說八成對麵有明國宗室領軍,我等收拾起來可能會麻煩些。
(請)
大功
嗯……便給我兩個時辰吧,待我殺光那些明軍,擒住那宗室,就即刻南援,還請李大人幫我照看著南邊那馬道子村橋頭。”
聞言傳令兵下意識地扭頭,朝北邊望了一眼。
就在一裡多外,那片紅色的人潮趴在一片緩坡上,從河邊一直往西延伸,如同一條紅色的長龍。
隔著這麼遠,他看不清那些士兵的臉,但他能看見那些旗幟,一麵挨著一麵,在陽光下翻湧起伏。
對麵的吼聲此刻已是到了尾聲,但依舊熱烈亢奮。
傳令兵收回目光,朝孫龍施禮抱拳:“小的明白!一定帶到!”
說罷他翻身上馬,一夾馬腹,朝南邊疾馳而去。
孫龍目送他遠去,然後轉過身,望向北邊。
隨即麾下持續逼近,兩軍之間的距離,已是漸漸逼近一裡了。
他眯著眼睛估算著距離,又看了看對麵那片紅色陣列的位置。
兩軍東邊都是河,中部是開闊地,陣型拉得很長,明顯是想靠河保護側翼,防止側翼被包抄。
“倒是有些章法。”孫龍點頭讚許道。
孫龍再度轉向對麵明軍,遠鏡之中對麵火紅一片,看樣子全部都裝備了布麵甲,頗為唬人。
旁邊副將猜測說:“冇聽說過西賊和夔東闖賊有這等兵馬,應當要麼是新組建的新營伍,要麼就是名不見經傳之徒,但屬下猜測還是偏前者。”
聞言孫龍點頭,顯然也是一樣的想法,他開始自言自語,似乎是在映照自己的猜測:“新營伍、全部披掛統一甲冑,看來肯定有宗室在,才能如此新馬套好鞍。”
“如今好不容易有大功可乘,咱們可不能讓他跑了,還需小心應對。”
副將讚同,孫龍隨即陷入思考,他們的軍隊不屬於綠營體係也不屬於八旗體係。
而是孔有德的定南藩藩鎮兵馬,也就是以孔有德吳橋兵變,叛變清軍的前東江鎮兵為主體。
不同於雜牌綠營、滿漢蒙八旗。他們定南藩藩鎮兵,一直以火器見長。
而他和李養性這次出來阻擊西賊,更是帶了許多火銃和火炮,如今火炮都在李養性那石橋橋頭,但火銃他卻是帶來了許多。
孫龍沉吟一瞬,隨即下令:“傳令下去,明軍無火炮,步兵逼近二百步列陣!火器營前出,先行試試對麵成色如何!”
傳令兵領命,清軍大旗旁令旗搖動。
孫龍隨即又轉向副將:“明軍東靠河流列陣,你便即刻從西翼包過去。先行驅逐對方那些小股騎兵,等我尋到戰機,發你號令!”
副將眼睛一亮:“遵命!”
他轉身要走,孫龍又叫住他,副將納悶回頭。
孫龍看著他,嘴角浮起一絲冷笑:“今日好好打,爭取兩個時辰得勝南撤,若是真能擒住一個明國宗室……這升官發財,定然少不了你一份。”
聞言副將頓時大喜,抱拳道:“大人放心!我等必然死戰!!”
說罷他翻身上馬,大呼一聲,聚集在清軍將旗後的騎兵皆嘯,隨即拔馬便朝西邊疾馳而去。
片刻後,清軍陣中響起低沉的海螺號聲,在號聲中,清軍的陣型開始變化。
步兵開始緩緩前壓,旗幟翻湧如潮。
騎兵則開始與本陣步兵分離,先是緩緩朝西移動,然後越行越急,直至小跑起來。
一千二百騎兵,形成寬大的扇麵,朝明軍陣線西翼包抄而去。
-